满殿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萧晏清脸上的温润笑意淡去,他审视着沈砚书,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沈砚书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皇帝,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臣沈砚书,今日并非为公事,而是为私情,冒死陈情于御前!”
满殿哗然。
沈砚书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灵慧郡主林氏……腹中之子的父亲,是……臣。”
“轰——!”
这一次,是真的炸开了锅!连一些原本中立的老臣都忍不住交头接耳,面露惊诧。宸王与郡主之事,他们有所耳闻,怎么突然变成了沈砚书?
萧承玉转着扳指的手指停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是惊讶,是玩味,更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看向林啸:“林将军,沈侍郎所言,可是属实?”
林啸出列,单膝跪地,垂首,声音沉重却清晰:“回陛下……确有此事。是臣……管教无方,家门不幸。沈侍郎与臣女……早有情意。”
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臣女并非……并非行为不检之人。她与沈侍郎情投意合,只是……年轻气盛,一时忘形,铸成大错。臣愿承担一切罪责,只求陛下……念在臣女往日微功,念在她如今重伤未愈……从轻发落。”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将一个“未婚先孕”的丑闻,扭转为“两情相悦、一时不慎”的风流债,最大限度地试图为女儿挽回一丝名声和同情。
萧承玉听着,未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沈砚书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沈卿,你与灵慧郡主……早有情意?朕倒是好奇,你是何时,又是如何,对朕这位‘神女’郡主暗生情愫的?”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也极其危险。
将男女私情拿到朝堂之上公开询问,稍有不慎,便是对林知意的一场公开处刑。那些“情愫”细节,若说得轻浮,是亵渎;若说得过分,是坐实“苟且”。无数双眼睛——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充满恶意的——都死死盯在沈砚书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萧晏清更是眯起了眼睛,毒蛇般的目光缠绕着沈砚书,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顾九的心也提了起来。
沈砚书缓缓抬起头。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神情平静得近乎肃穆。他迎着皇帝、迎着满朝文武、迎着萧晏清那淬毒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他那特有的、清越而沉稳的嗓音,缓缓开口:
“回陛下。”
“臣之情愫,始于江州浊浪滔天之时。”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喧嚣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彼时江州水患,臣奉所见皆是断壁残垣,流离饥民,满目疮痍,心力交瘁,几近绝望。”
他目光放远,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隔世那个暴雨连绵、洪水肆虐的夏天:
“而灵慧郡主,不顾安危,亲赴险地。臣曾见郡主,立于齐膝深的泥泞之中,亲手为一位被倒塌屋梁压伤腿脚的老妪包扎伤口。泥水污了她的裙裾,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安抚着哀泣的老人,动作轻柔,眼神坚定。”
“郡主未曾一日安坐后方。她与医者同入瘟疫弥漫的灾棚,亲自为病患喂药擦身,面无惧色;她与工匠共研排水之法,不辞辛劳,事必躬亲;她将自身所携之财帛,尽数换成米粮药材,分与饥民,自己却常以粗粮清水果腹。”
沈砚书的声音渐渐有了温度,那温度不炽热,却沉静而持久,如同冬日里穿透云层的一线暖阳:
“臣曾见,她因连日劳累,巡查堤防,直到晕倒在泥泞之中;臣亦曾见,她面对失去一切、嚎啕痛哭的稚子,蹲下身,用自己干净的帕子为其拭泪,温言软语,许以希望,那孩子竟在她怀中渐渐止住哭泣。”
“郡主之坚韧,如山间青竹,风雨难摧;郡主之仁爱,如春风化雨,润泽枯槁。她并非空有‘神女’之名,而是以血肉之躯,行慈悲之事,于绝望之中,为万千百姓点燃生机之火。”
他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回御前,语气更加诚挚:
“臣非草木,孰能无情?目睹郡主这般心性,这般作为,臣之倾慕,非因郡主容颜,亦非因‘神女’虚名,实乃敬其风骨,感其仁心,折其坚韧。此情发于肺腑,虽知身份悬殊,礼仪所拘,然情根深种,实难自抑。”
“北狄一别,思之如狂。重逢之日,见她风采更胜往昔,一时情难自已,忘乎所以,方有逾矩之行,致使郡主蒙羞受苦。此皆臣之罪,万死难辞其咎。臣今日陈情,非为开脱,唯愿承担所有罪责。若陛下允准,臣愿以余生所有,弥补此过,护郡主周全,再无使她受半分委屈。”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久久无声。
这番“陈情”,情真意切,将一个“暗生情愫”的过程,描绘得细致入微,感人至深。它不仅仅是辩解,更像是一篇深情的告白,将林知意在江州的“所作所为”、她的品格心性,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众人面前。那些细节——泥泞中包扎、病中巡查、安慰稚子——如此具体,如此真实,仿佛带着江州潮湿的水汽和灾民感激的泪水,扑面而来。
许多人原本带着看戏或鄙夷的心态,此刻竟也听得有些动容。仿佛第一次如此具体地,将“神女”的形象和那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会累会病、会温柔待人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林啸跪在那里,听着沈砚书字字句句描述女儿在江州的点滴,他仿佛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个即将成为他“女婿”的年轻人,这番话里的情意,真真切切,不似作伪。
萧晏清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他太了解沈砚书了,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气停顿。可此刻,沈砚书这番话里的情感,那份深藏的倾慕、悔恨与决心,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连他都几乎要相信——他到江州前的那几天,沈砚书真的对林知意情根深种,这怎么可能?
顾九同样怔住了,在这朝堂之后,恐怕只有那段时间日日守在林知意身边的他知道——沈砚书说的每一个字,都从未发生!
但那些描述,让他不由得想到林知意在灰雁坡的身影——她蹲在病患身边耐心检查,她站在坡顶对牧民们讲话时眼中的光……沈砚书所描述的“坚韧”、“仁爱”、“事必躬亲”,与他在北狄看到的林知意,何其相似!可沈砚书为何会知道林知意的这一面?为何能描述得如此贴切,仿佛亲眼所见?那个在回京的船上,为沈砚书包扎伤口时就萦绕心头的疑问,再次强烈地涌上——沈砚书,究竟为何……如此了解她?
殿内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终于,御座之上,萧承玉轻轻抚掌。
“好!”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沈卿这番肺腑之言,情深意切,感人至深啊。”
他看向林啸,语气竟带上几分“宽慰”:“林将军,看来你这未来女婿,倒是个难得的痴情种、有担当之人。将郡主托付于他,朕看甚好。”
随即,他又转向沈砚书,目光中带着欣赏,更带着深不可测的衡量:“沈卿,上次宗庙之前,以死血谏,忠勇可嘉;今日朝堂之上,为红颜担责,情义双全。如此有情有义、有勇有谋之臣,实乃国之栋梁。”
他咂了下嘴,仿佛随意提起:“户部尚书年事已高,前几日刚向朕递了辞呈。这个位置空了出来,朕看……沈卿正合适。即日起,擢升沈砚书为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赋税,实权在握!从一个侍郎连跳数级,直升尚书!这么重的赏赐,皇帝就这样一道轻飘飘的口谕给了出去。
沈砚书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嗯。”萧承玉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了却一桩大事,“既然两情相悦,虽有波折,亦成佳话。待林郡主身子好些,便择一吉日,完婚吧。”
事情就要这样“圆满”解决之时,萧晏清再次出列。
“陛下!”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执拗和坚持,“纵然沈尚书与郡主两情相悦,郡主未婚先孕,终是德行有亏,于礼不合。‘神女’之称,乃天授祥瑞,代表国运民心。郡主既有此污点,恐已不再适宜承载‘神女’之名,亦不配再享‘灵慧郡主’之尊荣。臣以为,当褫夺其封号,以正天下视听!”
这话,狠毒依旧。即便婚事定下,他也要将林知意彻底踩进泥里,剥夺她所有的光环和地位。
萧承玉听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瑾王所言……不无道理。”
他看向虚空,仿佛在斟酌词句:“灵慧郡主……既已许配沈卿,即将为人妇,日后当安于后宅,相夫教子,方为正道。这‘神女’之名、‘郡主’之号,确也不宜再保留。”
然后下达了最后的裁决:
“即日起,褫夺林氏‘灵慧郡主’封号。念及其曾有功于社稷,且此番重伤,朕特赐西郊‘沁芳园’一座,予其婚后安养。望其静心休养,莫再行差踏错。”
“沁芳园”——名字雅致,地处西郊,风景优美。听起来是像恩赐,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是远离权力中心、近乎软禁的“休养”之地。皇帝这是要将林知意彻底边缘化,让她远离京城是非,也断绝她再以“神女”身份干预朝局的任何可能。
“臣……领旨谢恩。”沈砚书与林啸同时叩首,声音听不出喜怒。
顾九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的知意,如今连名号和自由,也要被夺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