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与沈砚书的“婚礼”,没有黄道吉日的测算,没有盛大的仪式,甚至没有对外发出任何一张请柬。只有一顶挂了朵单薄红绸的素色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林府侧门。
林知意穿着大红嫁衣,由碧桃搀扶着,慢慢坐进轿中。她眼神平静,摸了摸怀中,确认那几样提前准备的东西都带齐了。
沈砚书一身红喜服,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等在轿前。他今日未戴官帽,只将长发用一根红绸束起。
没有唢呐锣鼓,没有宾客喧哗。只有零星几个林府和沈府的下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轿子抬起,沿着最僻静的小巷,缓缓向沈府行去。马蹄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
沈府门前,只挂了两个小小的红灯笼,透着几分敷衍的喜庆。
轿子从侧门直接抬入府中,停在内院。
而当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之后,沈府侧厅的门忽然被推开。
顾九和江行舟从里面走了出来。
顾九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与满院的红色格格不入。
他看到林知意焦急的掀帘走出,那一身嫁衣令乱了呼吸,不知该说些什么。自那日小产分别,他们已近一月未见。他只能从江行舟和碧桃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她的消息——她醒了,她常常做在窗前发呆,她能喝下些汤水了,她开始按时吃饭,服药,睡觉,神情中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光彩……
林知意的眼神也是瞬间亮了起来,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开碧桃搀扶的手,提着沉重的嫁衣裙摆,朝着顾九飞奔过去!
“小心!”顾九下意识上前两步,张开手臂。
下一瞬,带着淡淡药香的身体,撞入他怀中。他稳稳接住,将她紧紧抱住。嫁衣的红,与他衣袍的玄,交织在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她仰起的脸。那张脸仍带着几分苍白,眼中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有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一身红袍的林知意,此刻真真切切地在他怀中,正如他曾经在北狄灰雁坡的夕阳下,被赫连朔玩笑般描述时所幻想过的那般模样。
江行舟也被眼前这一幕弄得眼眶发热,他赶紧别过脸,吸了吸鼻子,然后目光落到一旁静静站立的沈砚书身上。
江行舟打量了半天,忽然兴致勃勃地凑过去:“啧,沈兄,我说呢,以前总觉得你穿那些素白月白的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说不上来。今天算是琢磨过劲儿来了!还是这红色更衬你!瞧这脸,这身段……”
他越说越来劲,伸手就想往沈砚书头上摸:“就是你这头发也太素了点儿,这么大喜的日子,也不知道配个好看点的发冠玉簪什么的……”
手还没碰到,沈砚书便“啧”了一声,侧身避开,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他俩这一番闹腾,让那边的顾九和林知意也看了过来。
江行舟回头看看那对的“苦命鸳鸯”——一个婚服,一个玄裳,怎么看怎么别扭,不得劲儿。他又转回头,重新打量起沈砚书身上的红,眼珠一转,忽然伸手就去扒沈砚书的外袍!
“你做什么!”沈砚书皱眉,迅速闪开。
“脱下来啊!”江行舟理直气壮,又伸手去拽,“我现在又觉得,这身衣服你穿着不合适!脱了给我!”
沈砚书被他这无赖行径弄得有些恼,只得冷声道:“我自己来。”
他抬手,利落地解开了喜服外袍的系带,将那喜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江行舟立刻一把抢过,抱在怀里,然后转身,几步走到顾九和林知意面前,咧嘴一笑,将婚袍塞到顾九手里:“喏!”
顾九一愣,下意识接住。
江行舟挤眉弄眼,对着顾九和林知意笑道:“我和沈兄就不打扰你们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不是,是久别重逢胜新婚!你们好好说说话!”
说完,他转身,一把勾住沈砚书的肩膀,沈砚书躲开后,他又去拽他的衣袖,口中还大声嚷嚷着:“走走走,沈兄,喝酒去!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必须不醉不归!把你府上藏的好酒都给我拿出来!别小气!”
然后,沈砚书便被江行舟拉走了,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院子里,只剩下顾九,林知意,和默默退到远处的碧桃。
林知意仰起脸,对顾九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轻声道:“穿上吧。”
顾九喉咙发紧,点头道:“嗯……”
“我们虽然摆不了高堂,宴不了宾客,”林知意眼神清澈而坚定,“但可以一起,拜一拜天地。”
顾九看着她眼中那份执着与期待,心头酸软一片。他用力点了点头:“好。”
他松开她,迅速将那身婚服穿在了自己身上。尺寸略有些小,但无妨。玄色中衣,红色外袍,将他冷峻的轮廓衬出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林知意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看。”
顾九耳根微热,走到她身边。院中并无喜堂布置,只有头顶一片阴沉天空,脚下青石板地。
林知意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屋檐下悬挂的一段用来装饰的、系着精巧喜结的红绸上。她走过去,踮起脚,小心地将其取下。
她走回顾九身边,将红绸一端递给他,自己握住另一端。
两人面对面站着,手中牵着同一段红绸。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齐齐转身,面向空旷的庭院,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郑重地,跪了下去。
一拜天地。
然后,林知意松开红绸,起身到屋内,端起一杯茶,重新走到院中,再次跪下,对着北狄的方向,也是皇宫的方向——赫连清月逝去的地方。
她双手将茶盏高举过顶,然后缓缓俯身,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叩首大礼。
礼毕,她直起身,将杯中清茶,缓缓倾洒在身前的青石板上。茶水渗入石缝,很快消失不见。
她回转身,看向有些怔然的顾九,脸上露出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轻声解释道:“拜你母亲。我想……她若在天有灵,会满意我这个媳妇的。”
顾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认真与敬重,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压下那阵酸涩,也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哽:“会的。”
林知意笑了,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拍了拍手:“好啦!你们这儿的礼,算是走完啦!”
她走到顾九身边,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还有两枚在阴沉天光下依然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纯金指环。
“现在,”她眼睛亮晶晶的,“该走我们老家的礼了!”
她展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顾九从未听过的、庄重而又温柔的语调,开始念诵上面的文字:
“我,林知意,今日在此,以天地为证,自愿与顾九结为夫妻。”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过,带着灼热的温度:
“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我都将尊重你,爱护你,忠诚于你,与你相携相伴,不离不弃,直至生命尽头。”
她念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顾九,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两抹激动的红晕。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句在她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话:
“顾九,你愿意娶我吗?”
顾九完全呆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礼”,这样直白、热烈、将一生承诺都凝铸其中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他的灵魂上。他看着林知意期待而坚定的眼神,脸“腾”地红了个透,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我……我……”他结巴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愿意!”
林知意眼睛瞬间更亮了,像是落入了整片银河。她牵起顾九微微颤抖的左手,拿起其中一枚略大一些的金戒指,小心地、郑重地,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然后,她把那张纸和另一枚戒指递给顾九,眼中带着鼓励的笑意。
顾九接过,手指有些发颤。他学着林知意的样子,看向纸上另一段文字,用那低沉而认真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我,顾九,今日在此,以天地为证,自愿与林知意结为夫妻。”
他目光从纸上移开,深深望进林知意的眼眸深处,用更加缓慢、更加郑重的语气,继续道,仿佛在对着自己的灵魂起誓:
“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我都将尊重你,爱护你,忠诚于你,与你相携相伴,不离不弃,直至生命尽头。”
念完纸上的誓言,他并没有停下,而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用一种近乎承载了所有爱恋、愧疚与决心的声音,补充道:
“我顾九在此立誓,此生都将以性命护你,以真心待你,必不负你今日托付。山河可改,此心不移;日月可逝,此情不灭。若违此誓,天地共诛,神魂俱灭!”
这番誓言,比纸上所写更加沉重,更加滚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问出了那句他梦寐以求的话:
“林知意,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知意早已泪流满面。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幸福的、激动的、掺杂了所有心酸与苦尽甘来的泪。她用力点头,声音因哽咽而破碎,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我愿意!”
顾九红着眼眶,抬起她纤细的右手,将那枚略小的金戒指,同样郑重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在戒指推至指根的那一刻,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滑落,恰好滴落在她戴着戒指的手指上。
林知意感受着那滴泪的温度,看着手指上那枚象征承诺的指环,又抬头看着顾九通红的眼睛,忽然破涕为笑。
她举起两人戴着戒指的手,在阴沉的天光下并在一起,金环微光流转。她看着顾九,笑容灿烂如冲破阴云的阳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顾九,这样,我们的礼就算成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而你,就是我林知意,此生唯一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