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只剩有他们三人。光线透过高窗,落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尘埃在光中无声飞舞。
顾九背对着沈砚书和江行舟,面向窗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情绪。
沈砚书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殿下,臣会向陛下请求,求娶林郡主。”
“你说什么?!”顾九猛地转身,双目再次充血,死死盯住沈砚书,仿佛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一旁的江行舟也像被雷劈中,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他脑子完全乱了,沈砚书这是什么路数?火上浇油?还是……
沈砚书迎着顾九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他缓缓道:“殿下没有听错。求娶林郡主,是眼下,唯一能最大限度保全她清誉与未来的方法。”
“荒谬!”
“荒谬?那么,请殿下告诉臣,除此之外,您打算如何向世人解释今日之事?”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锥,字字诛心:
“是说您在身为侍卫之时,便与自家小姐暗通款曲,珠胎暗结?”
“还是说您归宗封王之后,行为不检,致使郡主未婚先孕,如今东窗事发,被迫‘清理门户’?”
“亦或是……”他声音更冷,“将今日严嬷嬷奉皇命行事、林将军默许、郡主险些被一碗药夺去性命之事,公之于众?”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顾九心上最痛的地方。他脸色越来越白,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无法反驳一个字。
因为沈砚书说的,句句是血淋淋的现实。在这吃人的封建礼教面前,无论哪种解释,等待林知意的,都将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所以,”沈砚书放缓了语气,却更显沉重,“臣会去向林将军说明,早在江州治水之时,臣便对灵慧郡主心生倾慕,只是当时郡主要务在身,未敢唐突。自江州归来,臣已备好三书六礼,本欲正式登门求娶。”
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不料北狄风云突变,郡主随殿下远赴北境,婚事只得暂且搁置。北狄归来,重见郡主,情难自已,一时忘形,方铸成此错。”
“如今郡主因此受苦,臣悔恨无及,唯愿担起所有责任,正式向陛下请旨赐婚,迎娶郡主,以正其名,以全其节。”
他看向顾九,目光复杂:“这个说法,虽于郡主清誉仍有微瑕,但至少,将殿下完全摘了出去。殿下是刚刚归宗、身份敏感的宸王,绝不能与此等‘丑闻’有丝毫沾染。而臣……不过一介侍郎,年少慕艾,情难自控,虽有失体统,却也情有可原。陛下为了安抚林将军,很可能会顺水推舟,应下这门亲事。”
江行舟在一旁听着,起初是震惊,随即是恍然——沈砚书这套说辞,利用了江州的相识、北狄的分离、再到重逢的情动,模糊了真正的父亲是谁,将一场可能颠覆皇室和林家的惊天丑闻,转化为一个“青年官员与郡主两情相悦,一时不慎”的风流韵事。虽然对林知意的名声仍有损害,但比起“与侍卫私通”或“被宸王始乱终弃”,已是云泥之别。
可是……让沈砚书娶小林子?江行舟看向顾九,心提到了嗓子眼。
顾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沈砚书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水,浇铸在他的灵魂上。他明白沈砚书的用意,明白这是目前看来最“合理”、最“稳妥”的方案。
可是……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反复揉搓。
沈砚书看着顾九,声音放得更缓:“殿下,此刻更需要万分谨慎,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我明白。”
顾九打断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沈砚书,极缓慢、极艰难地,一字一顿道:
“就……按沈大人说的办。”
话音落下,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桌案。
江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只能看向沈砚书。
沈砚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微微颔首,低声道:“殿下能明白便好。臣……这就去与林将军商议。”随后转身,离开。
议事厅内,只剩下顾九,和不知所措的江行舟。
顾九依旧扶着桌案,低着头。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
“江行舟。”顾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在。”江行舟连忙应道。
顾九的目光望向窗外,落在林知意院落的方向,带着一种虔诚的痛楚,“帮我……照顾好她。接下去……我不能去看她。”
江行舟看着他强撑的平静下那汹涌的绝望,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他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小林子!你……你也保重。”
顾九没有再说话,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议事厅的另一个出口。
江行舟看着顾九的背影,沈砚书那句更加残酷的预言,也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你所谓的美事,未来或许都会变成刺向他们的刀。”
朝会的钟声在初冬清晨显得格外沉闷。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礼部一个依附萧晏清的官员率先出列,语气沉痛:“陛下!灵慧郡主林氏,行为不检,未婚先孕,如今虽侥幸保住性命,然此事已传遍京城,流言蜚语,有辱国体,更玷污‘神女’清誉!臣以为,当褫夺其郡主封号,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数名御史紧随其后,言辞更加激烈:
“林将军治家不严,致使郡主德行有亏,亦当问责!”
“宸王殿下与郡主过往甚密,恐难辞其咎!”
“此事若不严惩,何以肃清宫闱,警示天下女子?”
一句句,如同淬毒的利箭,射向林啸,射向顾九,射向此刻还躺在病榻上、仍旧昏迷的林知意。
顾九站在亲王班列中,玄色朝服下的身躯绷紧如铁石。他低垂着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暴戾与痛楚,但宽袖下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泛白。“德行有亏”、“不检”……这些字眼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就在声浪渐起,几乎要将林氏父女彻底淹没之时,一直静立不语的瑾王萧晏清,终于缓缓出列。
他声音清朗温和,却字字诛心:
“陛下,诸位同僚所言,虽言辞激烈,却也不无道理。灵慧郡主之事,确已动摇‘神女’根基,更令皇室蒙羞。林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此事……或许也是受人蒙蔽。”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顾九,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继续道:
“依臣之见,当务之急,不仅在于惩处郡主以儆效尤,更应彻查此中‘奸夫’究竟是何人!此人诱骗郡主,行此苟且,致使皇家颜面扫地,其罪……当诛!”
“奸夫”。
这两个字,狠狠烫在顾九的心口上!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萧晏清!杀意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就在这时——
“陛下!”
一道清越却决绝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萧晏清的话,也暂时压下了顾九几乎失控的冲动。
文官队列中,沈砚书越众而出,撩袍,端端正正地跪在了御阶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