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殿内,龙涎香依旧袅袅,只是那香气此刻闻来,带着一种窒息的甜腻。
林啸单膝跪地,将那份秦川案监察使的辞呈高高捧起:“陛下,宸王殿下虽军功卓著,但初涉朝政,于刑狱核查之务确无经验。秦川乃北境悍将,若处理不当,恐伤边军士气,亦恐有负圣恩。臣恳请陛下另择老成持重之臣主理此案,方为妥当。”
御座之上,萧承玉眼皮微垂,目光落在辞呈上,却并未真正在看。
顾九立于林啸身侧半步之后,玄色亲王常服将他衬得身姿挺拔,面色平静。
林啸维持着举呈的姿势,背脊笔挺如松,但额角已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顾九心头那点因林啸承诺而生的轻松,在这过分的寂静中,渐渐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取代。
萧承玉终于动了。
他抬了抬眼,视线从辞呈移到林啸脸上,又缓缓滑到顾九身上。
“林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你是担心宸王经验不足,还是担心……他会查出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林啸心头一凛,叩首道:“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话未说完,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躬着身子,碎步跑入殿中。他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显然是遇到了极紧急的事情。他看也不敢看林啸与顾九,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凑近御座旁侍立的老太监,以手掩口,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老太监眉头微蹙,转身,在萧承玉耳边同样低声复述。
起初,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当老太监说到某处时,萧承玉转着扳指的手指,倏然停住了,他眉梢向上挑了一下。
“哦?”他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尾音微微上扬。
跪在地上的林啸,捕捉到了这声“哦”,心头那股不安瞬间放大。他在朝堂浸淫数十年,太清楚这位年轻帝王“哦”字背后的分量——那往往意味着,事情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转折,而皇帝乐见其成。
老太监汇报完毕,躬身退后。
“林将军,宸王。”萧承玉缓缓开口,语气温和,“秦川的案子,不急。监察使之职,既然宸王觉得难以胜任,那便……暂时搁置吧。”
林啸与顾九心头皆是一松。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桶冰水,迎头浇下:
“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萧承玉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方才听闻,灵慧郡主在林府突发恶疾,危在旦夕。林将军,宸王,还是先回府看看罢。”
“轰——!”
顾九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耳朵里嗡嗡作响,皇帝后面的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
恶疾?危在旦夕?
知意?在林府?
林啸也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臣……谢陛下告知。臣即刻回府!”
“臣也……告退!”顾九声音微颤。
一出殿门,绕过影壁,顾九便再也压制不住,身如离弦之箭,朝着宫门方向疾掠而去!玄色袍角在初冬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刮过汉白玉栏杆,发出锐利的声响。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快!再快一点!回到她身边!
什么亲王仪仗,什么体统规矩,全被他抛在脑后,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只想冲破一切阻碍,奔向那个可能正在熄灭的温暖光源。
林啸看着他近乎失控的背影,嘴唇紧抿,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悔,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回府!用最快的速度!”他沉声吩咐,声音里是车夫从未听过的紧绷。
林啸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皇帝那句“突发恶疾,危在旦夕”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还有那声意味深长的“哦”……萧晏清……严嬷嬷……
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在他心中清晰成形。
当顾九第一个冲进林府,穿过重重庭院,撞开林知意院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彻底凝固——床榻上,林知意静静地躺着,脸色白得透明,连嘴唇都是灰白的,她双眼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脆弱的阴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床边,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在收拾药箱,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沉重无比的复杂神情。
碧桃瘫坐在床边脚踏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像一片秋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江行舟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色同样惨白,眼睛红肿,死死盯着床上的人。而沈砚书倚靠在内室的立柱旁,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心神的鏖战。
“孙大夫!”江行舟先反应过来,声音嘶哑地追问,“小林子到底怎么样了?快说啊!”
孙大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疲惫,沉重:“所幸药量摄入的不多,林郡主的性命保住了。只是……”孙大夫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随后赶到的林啸,声音压得很低,“腹中孩子活不成了。体内余寒,往后……需得长期调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被一柄重锤狠狠砸进顾九的耳中、脑中、心里!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眼前的一切——哭泣的碧桃,沉重的大夫,面色铁青的林啸,绝望的江行舟,疲惫濒死的沈砚书——都开始旋转,扭曲,然后褪去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黑白。
只有床榻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苍白身影,是清晰的。
知意……怀了他的孩子?
她……为什么,从未提起过?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北境那一夜风雪,帐内炽热的纠缠,她在他耳边轻声的引导……
回到京城后,她偶尔苍白的脸色,对油腻食物的抗拒,昨日那个吻前,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被他当时忽略了的……不安。
还有,她突然执意要搬回林府,说父亲催促……那时她看向他的眼神,是不是藏着欲言又止的恐惧?
为什么他没有察觉?
为什么他如此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