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拧绞,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和尖锐的刺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迈开脚步,走向床边,在床沿跪下。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
他刚从外面疾奔回来,手指冰冷,而她已然是受不得一丝一毫的寒气了。
于是,他就那样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了手,只是跪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脸。目光描摹过她紧闭的眼,纤长的睫毛,挺翘却失了血色的鼻尖,灰白的唇……
无尽的悔恨、自责、痛苦,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无声地凌迟,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都在承受着难以言喻的酷刑。
“顾……宸王殿下……”江行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安抚,“您……您也别太难过……大夫说了,小林子命保住了,没事了……会好起来的……”
这话苍白无力,连江行舟自己都安抚不了。
顾九仿佛没听见。他目光转而掠向身后,那三个被绳索捆缚、跪在地上的人——那个面容冷酷、即使被缚也昂着头、眼神带着宫中老人特有倨傲的嬷嬷,以及两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林府丫鬟——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痛苦,瞬间转化为熊熊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
他猛地起身!腰间的佩剑“沧啷”一声出鞘,寒光如匹练,直指那嬷嬷的咽喉!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顾九的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浸着杀气,“说!”
那嬷嬷先是一惊,随即竟迅速镇定下来。她抬起眼,目光对上顾九赤红如血的眸子,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混杂着鄙夷与傲慢的冷笑:
“宸王殿下好大的威风。老奴奉的是皇命,伺候的是宫里的规矩。殿下还是把剑收了的好,免得……惊了圣上。”
她看向林啸,语气转为一种有恃无恐的平静:“林将军,您府上这些小辈不懂事,绑了老奴,老奴念在他们护主心切,便不追究了。如今郡主既已无性命之忧,老奴也该回宫,向陛下复命了。林将……”
“军”字尚未出口。
寒光再闪!
不是顾九的剑。是一道更加凌厉、更加决绝、带着沙场血腥气的剑光,自林啸手中暴起!
快!准!狠!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拖沓,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剑尖精准地掠过那嬷嬷的脖颈。
声音戛然而止。
老妇人倨傲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眼睛瞪得极大,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一道细细的红线在她颈间迅速浮现,然后,鲜血如同爆开的泉眼,喷涌而出!
两个被捆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拼命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是严嬷嬷……是她说奉了皇命,说将军您也应允了的……奴婢们不敢不听啊!”
将军应允?
顾九手中的剑,缓缓垂下。他没有看地上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也没有看那两个哭喊的丫鬟。他赤红的双眼,如同两团燃烧的冰焰,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林啸的脸上。
林啸没有回避。
他甚至没有擦去剑尖上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剑,脸色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铁青,只有微微颤抖的剑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看着顾九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质问、痛苦、乃至……恨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日,萧晏清在宫门外“偶遇”,状似关切地提起那些“风言风语”……
而没过多久,这位严嬷嬷便“主动”寻到了他。她出示了内宫的令牌,语气恭敬:“林将军,陛下听闻郡主玉体欠安,甚是挂念。特命老奴前来,好生伺候郡主调理。”
林啸当时便觉不妥,想要婉拒:“小女只是微恙,不敢劳烦陛下挂心,更不敢劳动嬷嬷大驾。”
严嬷嬷却微微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将军不必推辞。陛下说了,既派老奴来,便是要‘稳妥’二字。宫里这种事……见得多了,老奴最是知道分寸。陛下特意吩咐,要温和处理,保准不伤郡主身子,只需静养三日便好。此事了结,将军只当郡主生了一场小病,休养几日即可,于郡主清誉,于将军府声名,都无碍。”
“温和”……“不伤身子”……“三日便好”……
林啸信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信了。在圣意、家族、女儿“清誉”的多重压力下,他选择了这条看似“稳妥”、能将伤害和影响降到最低的路。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必要的“清理”,一次隐秘的“纠正”。就像战场上,有时为了保全大局,不得不舍弃一小部分阵地。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口中的“温和”,萧晏清算计中的“分寸”,换来的是女儿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是不知何时能调养好的苍白,更是顾九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痛恨!
而他,这个自以为能保护一切的父亲,竟是亲手递上绞索的帮凶!
“都退下去吧。”林啸睁开眼,声音嘶哑干涩,“别打扰小姐休息。”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补充道:
“这个嬷嬷……处理掉。”
很快有下人进来,沉默而迅速地开始收拾。
“宸王殿下……”
一直沉默倚在柱旁的沈砚书,此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重伤初愈般的虚弱。
顾九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眼中的赤红未退,痛苦依旧。
沈砚书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道:“臣有话,需单独与殿下说。”
顾九没动。
沈砚书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顾九的心防:
“事关……郡主未来。”
顾九瞳孔微缩,他深深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的林知意。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间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房间。江行舟左右看了看,一咬牙,也跟了上去,顺手还关上了议事厅厚重的雕花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