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酒楼。沈砚书抢过门口一匹不知谁系着的马,翻身上马,猛地一抽马鞭,朝着林府方向绝尘而去。
江行舟则立刻奔向城东的医馆,去找孙大夫。
风声在沈砚书耳边呼啸,却盖不过他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和脑中嗡嗡的轰鸣。萧晏清的话如同恶毒的咒语,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用错了药”、“两条命”……
不!不能!绝不能让那隔世的悲剧重演!绝不能让林知意出事……
严嬷嬷踏入林知意闺房时,林知意正坐在榻边和碧桃说笑,原本和谐的氛围骤然被打破。她看着这个面容冷酷的老妇人手持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身后还跟着两个垂首敛目的粗壮丫鬟,门外还守着几个粗使婆子。
林知意脊背绷得笔直,不安感像冰水一样漫上来。
她没有动,不能在此时示弱,于是她对着严嬷嬷厉喝道:
“站住。”声音不高,却清晰如冰裂。那两个字里,是他作为镇北将军之女,皇帝亲封郡主该有的威仪。
严嬷嬷脚步顿了一下,抬起眼皮。
林知意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本郡主不知嬷嬷奉谁的命、为何事而来。但嬷嬷需知——这里是镇北大将军府,我是林将军的独女,更是陛下金册玉牒所封的郡主。”她声音更沉,“嬷嬷若有事,请依礼通报。若无旨擅闯,便是藐视朝廷命官家眷。此事闹到御前,嬷嬷未必占理。”
严嬷嬷看着她,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竟微微动容——这女子分明已看出端倪,却还能端坐于此,条理清晰,语气凌厉。像一只被围猎的鹿,明明无处可逃,却仍昂着头,用鹿角对准猎人的咽喉。
“……林郡主好口才。”严嬷嬷开口,声音干涩如老树皮,“只是老奴奉的不是旁人,正是陛下。陛下听闻郡主玉体欠安,特命老奴前来伺候调理。林将军亲迎老奴入府,将军府的管事、仆妇,人人可见。”
她向前一步。
“老奴敢问郡主——腹中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图穷匕见,她不能慌。她若慌了,这孩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嬷嬷说笑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本郡主尚未出阁,何来‘孽种’之说?嬷嬷莫不是被什么人蒙蔽,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严嬷嬷冷笑:“郡主何必嘴硬,奴婢在宫里伺候过那么多嫔妃和娘娘,林姑娘还以为瞒得住老奴吗?”
林知意的心沉到谷底,这个严嬷嬷必然是有备而来。
但她没有退,而是缓缓站起身,直视严嬷嬷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没有惊惧,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近乎凛然的、不容侵犯的庄重。
“好。”她说,“那本郡主也不瞒你。”
“——此子,是神赐之子。”
严嬷嬷怔住。
身后两个丫鬟也抬起头,面露惊愕,她们对林知意预言地动,水患,还有北狄与大祭司斗法呼风唤雨之事都有所耳闻。
林知意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声音却陡然转冷:
“你们若敢动神赐之子一分一毫,天谴必至。不用等死后入地狱,活着的时候——便会应验。”
“今夜谁按住了本郡主的手,明日那只手便会溃烂。”
“谁灌下了这碗药,后日那药便会从她自己腹中流出来。”
“你们可以不信。”
“但神罚来时,别怪本郡主今日没有提醒。”
屋内死寂。严嬷嬷脸色变幻不定,那两个丫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谁也不敢上前。
林知意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但她的脊背仍然挺直。
“碧桃,”她侧头,声音平稳如常,“送客。”
碧桃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上前一步:“嬷嬷,请——”
“放肆!”
严嬷嬷一声厉喝。
她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眼中有惊惧,有犹疑,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绝——此事不成,不用等天谴,陛下自不会让她好过。
“什么神赐之子,不过是淫奔苟合的孽种!”她声音尖利,像是在说服自己,“郡主若真有神明庇佑,何须困于此处与老奴周旋?老奴入宫伺候数十年,从未见过什么天谴,只见过不听话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她猛地转头,对那两个丫鬟厉声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把她按住!碧桃拖出去!”
“是……是!”
两个丫鬟一咬牙,扑上来攥住林知意的手臂。
林知意挣扎,却挣不过两双青筋暴起的手。
碧桃被另一个粗壮婆子捂住嘴,拼命挣动却发不出声音。
“小姐——!呜——!”那声音隔着掌心传来。
严嬷嬷端着那碗漆黑的药汁,一步一步走近。烛火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郡主,”她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涩的平静,“喝下去,睡一觉,明日便只是生了场小病。”
林知意死死盯着那碗药,喉头哽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不能喊,这事不能过分声张,此刻顾九和父亲也都不在府内。她只能咬紧牙关,用力到口中渗出血腥味,来抗拒要渗入喉咙的药汁。
“砰——!!!”
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轰鸣,烛火猛地一缩。门口立着一道月白身影——沈砚书。
他的发冠歪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门框的手,青筋暴起,他已扑上前,一脚踹在严嬷嬷腰侧。
药碗脱手,砸在地上,漆黑的药汁泼洒开来,浓烈刺鼻。两个丫鬟也被吓得松开了林知意,踉跄后退。
脱离钳制的林知意,立刻弯下腰,用手指拼命抠挖自己的喉咙,想要把刚刚滑入喉间的药汁吐出来。
然而,仅仅是一口的药汁入腹,就让她觉得心脏骤然狂跳,仿佛在撞击自己的耳膜!双唇发麻,眼前发黑。仿佛溺在水里,冰冷窒息,紧接着腹部也袭来痛楚……
沈砚书扶着林知意,看到她痛苦的发出“嗬”声,双目渐渐失神,隔世的恐惧正与此刻的现实重叠!
“知意……知意!”他喊着她的名字,不再是那个疏离的“郡主”。
他抱住她,手臂因恐惧而颤抖,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一遍又一遍,如梦呓,如疯魔:
“我来了……我回来了……看看我……知意……”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扫过屋内呆住的丫鬟和刚从地上爬起、面色冷漠的严嬷嬷,又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撕心裂肺地喊道:
“太医!大夫!来人——救救她啊——!”
就在这时,江行舟终于带着孙大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当江行舟看清屋内景象时——近乎厥脱的林知意,以及抱着她、神情濒临崩溃的沈砚书——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孙大夫疾步上前,先是迅速用手指沾了一点洒在地上的药汁残液,凑到鼻尖一闻。
这药气……不对!这里面除了那些寒凉之药,还有乌头、附子、马钱子……一味比一味毒,一味比一味烈!这些药尽数混在一处——根本不是什么“清理门户”的虎狼之药——这是毒药!是要人命的毒药!
孙大夫猛地看向气息微弱的林知意,声音发颤:“快!快把林小姐扶到榻上,平放下来!再晚……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砚书如梦初醒,迅速却又无比轻柔地将林知意抱到床上。
孙大夫立刻施针,然后感受着林知意的脉象,脸色越来越沉。
江行舟看着孙大夫凝重的神色,又看看沈砚书失魂落魄,彻底慌了——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前两天还好好的小林子,怎么会……
而沈砚书,在将林知意放下后,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房间的立柱上,然后缓缓地、一点点地滑坐下去。
这一次……他又没能护住……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