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将军面色不佳,可是为朝中之事忧心?”萧晏清走近几步,语气关切,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林啸不欲多言,只道:“劳殿下挂心,些许俗务罢了。”
“唉,”萧晏清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话锋忽然一转,“其实本王今日,也是心有戚戚。近日在宫中,听闻一些……关于令嫒的风言风语。”
林啸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女顽劣,若有言行失当之处,还请殿下明示。”
“倒也不是什么明面儿上的错处。”萧晏清压低了声音,仿佛推心置腹,“只是……将军也知道,如今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宸王府,盯着那位新归宗的殿下。他与令嫒过往甚密,同进同出。这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生出些不中听的揣测。”
他观察着林啸的神色,继续道:“若只是寻常小儿女的情不自禁,倒也罢了。可偏偏涉及那位……身份如此敏感。此时若只是流言,尚可辩白。可万一……万一有些不该有的‘实证’被人拿住,旁人不会说他们年少慕艾,只会说……”
萧晏清的声音更轻,却字字如冰针,扎进林啸耳中:
“只会说,林将军是否早知宸王真实身份,故意以爱女为饵,行羁縻笼络之事,所图……非小啊。”
“挟持皇嗣”、“外戚干政”、“攀附投机”……无数更恶毒的罪名,几乎瞬间涌现在林啸脑海。他的背脊微微僵直,宽大官袍下的手掌缓缓握紧。
萧晏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适时地收住话头,拍了拍林啸的手臂,语气恢复温和:“本王也是听闻了些许闲话,心中为将军与令嫒清誉担忧,这才多嘴提醒一句。将军是国之栋梁,宸王亦是陛下亲弟,有些事……还需早做打算,防患于未然才是。告辞。”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登上了自己的亲王轿辇。
林啸站在原地,早春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与沉重。萧晏清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不愿去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恐惧之门。
今日朝堂上,陛下让顾九去查秦川,分明是要将他拖入权斗的泥潭。顾九若卷入太深,自身难保,又如何庇护知意?而若知意有孕之事曝光,在顾九自身难保、且被皇帝猜忌的当口,那将不仅是丑闻,更是足以将林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致命把柄!
萧晏清那句“所图非小”,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不能让女儿冒这个险,不能让林家百年声誉毁于一旦,更不能……让那个可能存在的、不合时宜的小生命,一生下来就背负着原罪,成为政敌攻讦的利器,甚至可能根本见不到天日。
一个无奈、残酷,却似乎唯一“稳妥”的决定,在林啸心中艰难地、缓慢地成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武将特有的、做出抉择后的冷硬与决绝。
林啸回府时,带回了一个面容严肃、眼神精利的老嬷嬷。
“这是严嬷嬷,宫里侍奉过的老人,规矩极好。”林啸对迎出来的林知意道,“你如今身子……总说不爽利,碧桃一个人怕是照顾不周全。让严嬷嬷帮着调理调理,我也放心些。”
林知意看着父亲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位嬷嬷审视般的目光,心头那缕不安瞬间放大。她勉强笑了笑:“爹,我没什么大事,不用这么麻烦……”
“听话。”林啸打断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硬,“让严嬷嬷近身伺候着。碧桃到底年纪小,有些事不懂。”
林知意噤了声,垂在袖中的手指悄悄蜷起。她感觉到一道无形的栅栏,正在缓缓合拢。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宸王殿下来了,说是与将军有要事相商。
林知意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就想迎出去。林啸却先一步开口:“请宸王到书房。知意,你回房休息,严嬷嬷,照顾好小姐。”
“爹……”林知意忍不住抗拒道。
“朝中之事,不是你该过问的。”林啸眉头微蹙,“回去。”
语气是罕见的严厉。
林知意咬了咬唇,看向正从影壁后转出的顾九。顾九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安抚,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只好咽下满腹疑问,在严嬷嬷看似恭顺实则不容抗拒的“陪同”下,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院落。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林啸没有立刻谈及秦川案,而是亲自斟了杯茶,推到顾九面前,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他。
“今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林啸开门见山。
顾九接过茶,却没有喝:“秦川为人刚直,治军严谨,绝非贪墨虐卒之辈。此事,是构陷。”
“构陷?”林啸追问,“那你觉得,是谁在构陷?目的为何?”
顾九沉默了一下:“工部刘尚书出面,背后恐是瑾王一系。目的是针对将军和我。”
林啸眼中掠过一丝微光。顾九的分析直接而坦荡,没有被个人情绪左右,这让他稍感安慰。这孩子,入宗庙这一路,手上虽沾了文臣的血,但至少此刻看来,心思尚未被彻底浸染,还保留着武将的直率与对袍泽的基本信任。
林啸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饮了一口,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放下茶杯,看着顾九,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难得的语重心长:
“承安。”
顾九抬头,对上林啸深邃的目光。
“明日,你随我一同入宫面圣。”林啸缓缓道,“秦川一案,我会向陛下陈情,以‘避嫌’及‘你初涉朝政、恐经验不足’为由,请求陛下另派老成持重之臣主理。这个‘监察使’的差事,你不必接了。”
顾九微微一怔。
林啸继续道:“陛下给你这个职位,看似放权,实则是将你架在火上烤。查清了,你得罪秦川及其背后的一干边军将领,自断臂膀;查不清或查出‘问题’,你能力受疑,声望受损。怎么选,都是错。你如今刚刚归宗,根基浅薄,最稳妥的路,便是做个不涉实务、不沾权柄的闲散王爷。远离这些朝堂倾轧,陛下反而更放心。”
他看着顾九年轻却已显出棱角的脸,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托付”的意味:
“你不去趟朝中这些浑水,我才能……放心把知意交给你。”
最后半句话,很轻,却重重敲在顾九心上。
他心头蓦地涌起一阵喜悦,林将军这是……认可了他?愿意将知意托付?只要他远离朝廷漩涡,就能得到这份他渴求已久的认可与未来?
几乎没有犹豫,顾九放下茶杯,起身,对着林啸郑重一礼:“是。承安明白了。”
那困扰了他一夜的、关于“下一步”与“无辜牺牲”的沉重抉择,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看似光明的出口——只要不争,只要退让,就能守住珍视的一切。
林啸看着他眼中亮光,心中五味杂陈。他挥了挥手:“去吧。今日也累了。明日辰时,府外等我。”
“是。”
顾九退出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穿过庭院,快到二门时,一个身影从月亮门后悄悄闪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是林知意。她似乎一直在附近等着,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担忧和依恋。
“顾九……”她小声唤道,踮起脚尖,迅速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却带着她独特暖香的吻。
顾九整个人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那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却像火星溅入干草,瞬间点燃了他心口隐秘的悸动。
林知意退开半步,看着他呆怔的模样,眼里漾起一点得逞的、温柔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走吧。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嗯。明天……我还来看你。”
“好。”林知意笑着应下,目送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