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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6. 尚且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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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王府书房的门刚要合上,兵部尚书周勉便佯作落了什么东西,折返了回来。他挥退侍从,在顾九面前站定,神色复杂。

“殿下,”周勉压低了声音,“宗庙之事……老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顾九抬眸:“周尚书但说无妨。”

“沈侍郎此人……手段太过狠辣。陈河之死,表面上看是他死谏触怒天威,可老臣总觉得,其中另有蹊跷。那封所谓的‘瑾王亲笔信’,出现得太巧;陈河临终那几句话……也说得太巧。”

他直视顾九:“殿下如今根基未稳,身边需要的是能持重守正的辅佐之臣,而非……行险弄诡之辈。沈砚书能用陈河的血为您铺路,焉知他日,不会用旁人的血,乃至……”

后面的话,周勉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顾九沉默片刻,琥珀色的眸子沉静无波,只微微颔首:“周尚书提醒的是。此事,本王会留心。多谢大人提点。”

语气礼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周勉见状,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拱手告退:“老臣僭越了。殿下心中有数便好。”

他转身离去,袍角拂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几乎就在周勉身影消失在廊下的同时,书房内侧的屏风后,一道月白身影悄然转出。

沈砚书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评价与他无关。他走到顾九书案前,看着顾九重新垂下眼帘、翻阅卷宗的模样,忽然开口:

“殿下是否也觉得,周尚书所言有理?”

顾九翻页的手指顿住。

“舍弃一个陈河,换取殿下名正言顺归宗宗庙——在周尚书,乃至许多朝臣眼中,这便是‘狠辣’,是‘不择手段’。”沈砚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心中,是否也如此作想?”

顾九没有回答。他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稀,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看懂。

但沈砚书看到了——顾九握着卷宗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压抑的、近乎茫然的紧绷。沈砚书熟悉这种神情——那是理想尚未被现实彻底碾碎前,最后一点本能的挣扎与不适。

“可殿下需知,今日您能站在这里,穿着这身亲王常服,名载玉牒,靠的便是陈河那口喷在宫门前的血,靠的是臣手中那把抵在颈间的刀。”

他向前半步,目光如锥,试图刺穿顾九低垂的眼睑:“但归宗宗庙,只是开始。一个没有实权、空有爵位的闲散王爷,在如今的朝局中,与砧板上的鱼肉何异?今日周尚书能来‘提点’,是因他尚看好殿下。可若殿下长久无所作为,拿不出让他们信服的实力与前景……”

沈砚书声音压低,却更添分量:“今日他们能聚,他日便能散。到那时,殿下便只能任人拿捏。”

顾九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直视沈砚书,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

“依沈大人之见,下一步,该如何?”

沈砚书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道:“陈河是愚忠,他的死,虽有算计,但亦有其‘殉道’的主动。可这朝堂之上,更多的牺牲,无关对错,甚至无关立场,只关乎……利益与时机。”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某个残酷的真理:“如果下一步,需要牺牲的人,比陈河更无辜,更……身不由己。殿下可还愿意,随臣继续走下去?”

书房内霎时静极。

良久,顾九缓缓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卷宗上。

依旧没有回答。

沈砚书看着他的侧脸,那紧抿的唇线,微微颤动的眼睫,都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在挣扎。

“看来殿下还需思量。”沈砚书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恭谨却疏淡的模样,“臣先告退。待到殿下想清楚……臣再来。”

他行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然而,沈砚书并没有真的给顾九“想清楚”的时间。或者说,这朝堂的旋涡,从来不会等人准备好。

翌日朝会,气氛诡谲。

工部尚书刘崇——萧晏清的忠实臂膀——手持一份奏疏,出列时面色沉痛,声音却洪亮得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要弹劾幽影卫统领秦川!此人在北境驻防期间,贪墨军饷,中饱私囊;更纵容下属,虐待士卒,致多人伤残逃亡!此等行径,实乃喝兵血、毁长城,若不严惩,何以整肃军纪,告慰边关将士之心?!”

说着,他将手中厚厚的“证据”高举过顶——里面是些模糊的账目、几份盖着血手印的所谓“苦主”供状。

满殿哗然。

秦川?那可是林啸的心腹爱将,驻守北境十余载,更是幽影卫的实际指挥者,刚立下大功的悍将!弹劾他?这无异于直接向林啸,乃至刚刚与林啸绑定更深的宸王顾九发难!

顾九站在亲王班列中,眉头瞬间蹙紧。风吼隘一战,虽相处不久,但他看得出此人治军虽严,却爱兵如子,断不可能做出此等龌龊之事。

端坐龙椅的萧承玉,指尖依旧慢悠悠转着翡翠扳指,听完刘崇慷慨激昂的陈述,又示意内侍将那些“证据”呈上来,随意翻看了几页。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殿中扫过,最后落在了顾九身上,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宸王。”

顾九出列:“臣在。”

“你在北境时日虽短,但曾与幽影卫并肩御敌,对北境军务、对秦川此人,想必比旁人更为了解。”萧承玉语气平淡,“此案关系边军纲纪,不可不察。朕便命你,暂领‘北境军务监察使’之职,专司核查秦川贪墨虐卒一案。一应卷宗、人证,由你调阅、传讯。务必查明真相,如实奏报。”

“北境军务监察使”——这是皇帝在宗庙风波后,第一次明确赋予顾九权力,虽然这权力的第一刀,就要砍向他自己曾经的袍泽、林啸的臂膀。

兵部尚书周勉瞳孔微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他紧紧盯着顾九,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顾九则是露出了为难之色。他下意识地,目光朝文官队列中某个方向瞥去——那里,沈砚书垂眸静立,仿佛置身事外。

就在顾九目光投来的瞬间,沈砚书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不能拒绝。

顾九读懂了那个动作。皇帝金口已开,众目睽睽之下,若他推拒,不仅坐实了“与秦川有私”、“不敢查”的嫌疑,更会让人质疑他能力不足,辜负圣恩。刚刚到手的、象征信任与考验的“监察权”,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顾九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撩袍跪地,声音平稳无波:

“臣,领旨。必当详查此案,秉公处置,不负陛下所托。”

“好。”萧承玉满意地颔首,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寻常公务,“退朝吧。”

林啸将顾九那一瞬间的迟疑、投向沈砚书的求助目光、以及最终领旨时平静表面下隐隐的紧绷,尽收眼底。他垂下眼,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让顾九去查秦川……这目的,已是昭然若揭。既是在试探顾九的立场与能力,也是在敲打他林啸,更是在这新归宗的皇子与手握重兵的将军之间,埋下一根可能引发猜忌的刺。

退朝的官员们鱼贯而出。

林啸心事重重,步履比平日沉重许多。刚出宫门,正要上轿,一道温雅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林将军留步。”

林啸转身,只见瑾王萧晏清正含笑而立,一身亲王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卓然。只是那笑容看在林啸眼里,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瑾王殿下。”林啸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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