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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5.不合时宜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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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过窗纱,在床帐内投下朦胧的光晕。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正对上一双满是忧色的眼睛。

“感觉怎么样?”江行舟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知意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江行舟连忙伸手扶她,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我……”林知意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小舟哥,我到底……”

江行舟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风眼里此刻沉甸甸的,像压着千斤巨石。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放心,大夫是自己人,我连夜从城东请来的,姓孙,跟了我江家三代,嘴比蚌壳还紧。”

他缓了一口气,才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你……怀孕了。”

尽管早有预感,尽管在心里已经反复猜测过,可当这三个字真真切切从江行舟口中说出来时,林知意还是觉得耳畔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炸开了。

她僵在那里,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孙大夫说只是动了胎气,好在没有大碍……”

江行舟盯着林知意的脸,忍不住问道:“小林子,你打算怎么办?”他语气更急了些:“要告诉顾九吗?还是……告诉你爹?”

“不!”林知意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个字。她猛地摇头,散乱的长发拂过苍白的面颊,“谁都不能知道。碧桃,小舟哥,不能再让多一个人知道!”

“可那你怎么办?”江行舟急得眉头拧成了死结,“这孩子……留还是不留?”

林知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清亮灵动的杏眼里,多了些江行舟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决绝的、母兽护崽般的坚定。

“我会留下她。”

江行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林知意了,她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留在京城,迟早会被发现。宸王府、将军府,多少双眼睛盯着?到时候……”

“我知道。”林知意打断他,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再过一两个月,肚子藏不住的时候,你带我去江州吧。就按你之前说的,我们去开义学。等到……等到秘密地把孩子生下来。”她扯出一个苦笑:“可能要认你当干爹了……你可得准备好见面礼,不能小气。”

这话本是想缓和气氛,可话音未落,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她终于控制不住,肩膀开始微微颤抖——这个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了,甚至都无法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江行舟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所有言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脑中忽然闪过沈砚书那日冰冷的声音:“你最好祈祷,他们足够幸运,让有些事……不要发生。”

江行舟当时不懂,还觉得沈砚书是在故弄玄虚。

此刻,他全明白了——沈砚书说的“有些事”,就是此刻——就是这个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以最危险的方式降临的小生命。

宸王府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弄拐角,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

车内,萧晏清斜倚在软垫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头。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一名做寻常百姓打扮的男子闪身而入,单膝跪地:“王爷。”

“说。”萧晏清眼皮都没抬。

“回王爷,未时三刻,宸王府侧门,郡主的贴身侍女碧桃鬼鬼祟祟出来,在街口等了约莫一刻钟,江氏商行的江老板便到了,还带了一个人。”

“什么人?”

“是个老者,背着药箱,看打扮像是个大夫。他们从侧门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出来。那老者直接上了江老板的马车离开,碧桃则回了府内。”

萧晏清敲击膝头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像是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最致命的破绽。

“大夫……”他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一点点弯起,最后竟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近乎怨毒的畅快,“好啊,真好。咱们的林神女,可真是……送了一份大礼给本王啊。”

他抬眼,望向车厢虚空处,语气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沈砚书啊沈砚书……看这局,你要怎么解。”

跪在地上的心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王爷,是否要属下对林郡主……采取些动作?比如……”

“不必。”萧晏清抬手止住他的话,眼底寒光流转,“这等大礼,岂能由本王独享?该送给最该知道的人才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清晰的命令:“去,把消息透给宫里。记住,要‘不经意’,要像野草自己从石缝里长出来那样自然。就说……宸王府秘密请医,郡主玉体似有隐疾,恐非寻常风寒。”

“属下明白。”

车帘落下,马车无声驶离巷口。

萧晏清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唇角依旧噙着那抹冰冷的笑——沈砚书啊,你不是总爱玩那些阴谋阳谋,总爱在暗处布子吗?那本王这次,就送你一场堂堂正正的阳谋。

林知意决定搬回林府,是在江行舟离开后一个时辰内做的决定。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留在宸王府——这里太显眼,眼线太多,顾九又刚归宗,正是风口浪尖。相比之下,将军府虽也未必安全,但至少有林啸坐镇,总归多一层屏障。

碧桃红着眼睛帮她收拾行李,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小姑娘显然也吓坏了,却又强撑着不敢露怯,只一遍遍小声说:“小姐,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林知意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行李很简单,几套换洗衣物,一些日常用惯的小物件,还有她这些日子在看的,从北狄带回来的赫连清月笔记的拓本,里面有许多关于治疗疾病的草药记载。她把笔记仔细收进一只不起眼的樟木匣子里,锁好,交给碧桃贴身抱着。

刚走到二门,迎面就撞上了回来的顾九。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暗纹的亲王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许是刚从宫中回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肃穆。见到林知意和碧桃手中的包袱,他明显愣了一下。

“知意?”他快步上前,目光在她脸上和她身后的行李之间来回扫视,“你要走?”

林知意心头一紧,面上却迅速堆起惯常那种带着几分娇嗔的不耐烦:“还不是我爹!以前是两三日催我一回,现在可好,一天催我两三回!就差派人来宸王府门口蹲着抓我了。说是再不在晚饭前回去,就要亲自来‘请’。”她夸张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真的受不了了,我先回去住几天,避避风头。”

顾九眉头微蹙,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伸手想探她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

林知意侧头避开他的手,动作快得有些不自然。她立刻意识到这一点,语气放软:“没有,就是被催得头疼。你刚回来,快去歇着吧,我回去应付完我爹就回来。”

顾九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缓缓收回。他深深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和不舍。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好,我……后面便常常去看你。”

“哎呀,”林知意强忍着鼻尖的酸涩,故作轻松地拍了下他的胳膊,“林府也是你的家啊,想来随时来,我爹还能拦着你不成?不说了不说了,再晚我爹真要发火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拉起碧桃,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坐上回林府的马车,车帘彻底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林知意才像卸下了所有佯装,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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