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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5.不合时宜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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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强撑的镇定、故作的无所谓,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委屈,还有对腹中这个不合时宜的小生命的、混杂着爱怜与绝望的复杂情感。

碧桃手足无措地靠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小姐,小姐你别哭了……奴婢在呢,江少爷也在呢,咱们肯定能有办法的……”

有什么办法呢?

林知意想不到。她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而她正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独自走在悬崖边上。

林府,松涛堂。

林知意迈进府门时,林啸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堂前那株老松盆景前,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冷冷哼了一声:

“再不回来,你爹我的背已经快被那些言官捅成筛子了。”语气是惯常的严厉。

林知意低着头,没回话,只匆匆行了个礼,便低声对碧桃说:“先把东西拿回我屋里。”然后自己也跟着碧桃,逃也似的往自己院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啸这才缓缓转过身,看着女儿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良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来人。”他唤来管家。

“将军。”

“去厨房吩咐,晚上多做几个小姐爱吃的菜。她爱吃的那道芙蓉鸡片,要嫩。还有,库里不是还有些南边刚贡上来的荔枝和枇杷吗?都拣新鲜的,送到小姐房里去。”

“是,将军。”

管家领命退下。林啸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盆苍劲的老松,眼神却飘得极远。

他想起前几日,幽影卫统领秦川秘密送来的那封信。信上除了详述北境战事、盛赞顾九用兵如神外,在信末,秦川用极其隐晦的笔触,添了寥寥数语:

“……归来前夜,风雪大作。有一女子,入主帅帐中,彻夜未出。末将未敢深究,仅如实禀报。”

当时他看到这里,心头便是一沉。

知意和顾九……他们之间,果然不止是共患难的情谊。

他本该震怒,本该立刻将女儿叫来训斥,甚至该对顾九那个“混账小子”施以颜色。可不知为何,那股怒气盘旋在胸口,最终却化作了更深沉的无力。

他亏欠这个女儿太多。她幼年失恃,长在江州,他这个父亲几乎缺席了她整个成长过程。如今她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爱上了什么人,甚至……

林啸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晚饭摆在花厅,菜色果然丰盛,都是林知意素日爱吃的。

林知意默默坐在父亲下首,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米饭,却很少伸筷子夹菜。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睫低垂,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林啸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强压下去的不安又隐隐冒头。他夹了一筷子嫩滑的鸡片,放到女儿碗里,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缓和:

“多吃些。在宸王府这些日子,瞧着都清减了。”

林知意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把鸡片吃了。

林啸看着她乖巧又疏离的样子,喉头有些发堵。他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试探:

“知意啊,你在江州长大的这十几年,爹……很少去看你和你娘。你总是回来了,又走了,爹想跟你好好吃顿饭,倒成了难事。”

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爹平时对你太严厉了?所以……才搬出去的?”

林知意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父亲。昏黄的烛光下,父亲那张总是威严冷肃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深深的愧疚,一种小心翼翼的反思,一种想要靠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

这个顶天立地、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大将军,此刻,只是一个因为不知如何与女儿相处而忐忑的父亲。

林知意的鼻子瞬间酸得厉害,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连忙摇头,拼命想把那股泪意压回去,声音却已经带了哽咽:

“没有……爹,我没有觉得您严厉。我……我只是……”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只是觉得,爹是天下最可靠的人。虽然女儿有时候不懂事,总惹您生气,但我知道,我是镇北大将军的女儿,没人敢拿我怎么样。爹……您是我敢胡作非为的底气!”

这话说得真挚,却也带着少女独有的、混合着依赖与骄傲的天真。

林啸听着,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女儿的头顶,嘴角是压抑不住的笑意,语气却故意板了起来:

“小丫头,就你牙尖嘴利。”

林知意破涕为笑,也默默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

一旁的碧桃歪着脑袋,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父慈女孝的温馨场面,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了。

然而,这温馨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就在林知意准备将父亲夹给她的另一块略肥的羊肉送入口中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猛地窜上喉头。她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呃——”

碧桃反应极快,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试图用手臂挡住林啸探过来的视线。

林知意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但还是忍着恶心,用力把那口羊肉咽下去。

“怎么了。”林啸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严肃。

“没……没事。”她喘着气,声音虚弱,“可能是……可能是刚刚这块肉太肥了。最近在宸王府都吃得素,冷不丁一口,不习惯。”

她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表情,只匆匆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站起身:“爹,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也不等林啸回应,便在碧桃的搀扶下,几乎是踉跄着快步离开了花厅。

脚步声迅速远去。

花厅内,只剩下林啸一人,面对着满桌几乎未动的佳肴。

烛火跳跃,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坐在那里,十指在桌上缓缓交叉,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脸上所有属于父亲的温和与歉疚,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心悸的沉肃。

秦川信上那句“彻夜未出”,女儿苍白憔悴的脸色、反常的干呕、仓皇逃离的姿态……这些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了一起。

林啸缓缓抬起眼,望向女儿离去的方向,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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