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清好毒的手段!这是用陈河的命,来堵殿下的路!”另一位将军愤然道。
厅内一片愁云惨雾。顾九沉默地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林知意也心乱如麻,她气陈河的迂腐固执,又实在不愿看到他真为此事送命。
唯有一人,与这焦灼气氛格格不入。
沈砚书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捧着一杯清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叶,偶尔啜饮一口,神情淡漠得仿佛眼前争论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沈侍郎!”一个性子急的年轻官员忍不住开口,“您倒是说句话啊!如今这局面,难道我们就干等着陈河……那什么吗?”
沈砚书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九和林知意同样带着询问的脸上,缓缓吐出两个字:
“等。”
等?等什么?等陈河死吗?众人面面相觑,更加焦虑。顾九与林知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但也看到了同样的判断——沈砚书这副模样,绝非束手无策。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很快,消息传来:陈河病情加剧,太医束手,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花厅内瞬间死寂。有人脸色惨白,喃喃道:“完了……这下真的成了‘死谏’了……”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的沈砚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站起身,理了理月白常服的袖口,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平稳:“时候差不多了,走,我们去探病。”
沈砚书的那声“走”,瞬间激起了更混乱的波澜。花厅里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有人迟疑:“沈侍郎,此刻去探病,是否……是否不妥?陈河已是弥留,我们若去,岂非授人以柄,坐实了逼迫忠臣的罪名?”
“正因弥留,才更该去。”沈砚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冷静,“陈大人为‘国体’呕心沥血,我等同为朝臣,于情于理,都该去送这最后一程。难不成,要任由瑾王殿下的人,在陈大人病榻前,替他盖棺定论,将这‘死谏忠臣’的名号坐得死死的,反过来将殿下钉在‘逼死忠良’的耻辱柱上么?”
这话点醒了众人。周勉眼中精光一闪,率先起身:“沈侍郎所言极是!我等正当去探视陈大人病情,以示同僚关怀,绝不能让小人颠倒黑白!”
顾九和林知意也欲备车去陈府,但被沈砚书以避嫌为由拦下了。
陈河府邸所在的巷子本就清冷,此刻更是被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府门半掩,门外停着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仆役垂手肃立,气氛凝重。
沈砚书一行人的马车刚至门前,便见门内涌出数人,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庞红润,身着深绯官袍,正是工部尚书刘崇——萧晏清在朝中的重要臂膀之一。他身后跟着几名御史台和礼部的官员,皆是萧晏清一系。
“周尚书?沈侍郎?”刘崇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堆起公式化的悲戚与恰到好处的惊讶,“哎呀,诸位也是来探视陈侍郎的?可惜……陈侍郎病情危笃,太医说需要绝对静养,不宜见客太多。”
周勉面色一沉:“刘尚书此言差矣!陈侍郎乃国之栋梁,如今病重,我等同僚前来探视,天经地义!”
刘崇正待反驳,沈砚书却已上前一步,对着刘崇及他身后众人拱手一礼,语气恳切中带着沉痛:“刘尚书,诸位大人。下官与陈大人曾于江州共事,深知其人性情刚直,一心为公。今日闻他病重,心急如焚。无论如何,请容我等进去,看陈大人一眼。若真因我等探望而加重病情,下官……愿一力承担。”
他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那双桃花眼中漾起真切的水光,配合着他清瘦苍白的面容、微微颤抖的语调,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诚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为同僚病情忧心如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见上一面的至情至性之人。
刘崇等人被沈砚书这副情态镇住,加之此人曾常出现在瑾王府邸,目前还摸不清立场,一时忘了阻拦,而沈砚书已趁此间隙径直向府内走去。等刘崇反应过来,想拦已是不及,只得脸色难看地跟了进去。
陈河的卧房内药味浓重。陈河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名太医正摇头叹气地收拾药箱,见众人涌入,连忙退到一旁。
沈砚书的目光牢牢锁在病榻上的陈河身上。他一步步走近床榻,脚步带着沉重的悲怆。他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陈河平齐。
“陈大人……”沈砚书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江州一别,不过半载,怎会……怎会如此?”
床上的陈河眼珠微微转动,似乎想看向声音来源,却力不从心。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沈砚书凑近些,仿佛要听清他说什么。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刘崇等人也紧张地盯着。
只见沈砚书听着,脸上悲戚之色更浓,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陈河枯瘦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仿佛不忍触碰。他闭上眼,长睫颤动,一滴晶莹的泪,竟真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滚过他精致的下颌,坠入衣襟,消失不见。
那滴泪,在昏暗的室内,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陈大人……”沈砚书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因室内极静而清晰可闻,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痛,“您受苦了……可是……可是瑾王殿下逼您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