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周勉将“请宸王于宗庙祭祖时行告庙礼”的奏疏一递,朝堂便如沸油里泼进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反对的声浪比预想中更为汹涌。萧晏清一系的御史言官、宗室耆老,乃至部分原本中立的大臣,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轮番上阵。
“陛下!北狄妖妃之子,身负异族血脉,安敢玷污我景朝宗庙圣地?!”一名老御史须发戟张,声音尖利。
“先帝虽有密诏,然淑妃当年‘细作’之疑尚未洗清,其子归宗,恐引天下非议,动摇国本!”
“宸王虽有微功,然以军功贸然叩问宗庙,实属僭越!请陛下三思!”
言辞越来越激烈,帽子越扣越大。端坐龙椅上的萧承玉脸上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慵懒,仿佛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精彩戏剧。
直到——
“陛下!”
一声清越却带着决绝之意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着崭新绯袍、面容清瘦却目光执拗的年轻官员,出列,撩袍,端端正正跪在了御阶之前。
正是因江州治水之功、被沈砚书力荐、刚刚擢升为工部侍郎不久的陈河。
他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砸在金砖上:“皇室血脉,不容丝毫混淆!宗庙玉牒,更非军功可以换取! 臣蒙陛下拔擢,不敢惜身。今日,愿以此性命,谏陛下——绝不可让北狄血脉,入我景朝宗庙!臣,以死明志!”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片刻的大殿。
林知意当时虽不在朝堂,但沈砚书将情形转述时,特意提到了陈河跪谏的细节。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河?江州那个……拼了命也要护着青石堰下游百姓、在瘟疫里帮着分发药物的陈河?”她声音有些发干,“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砚书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因‘忠直’、‘护民’而被破格提拔,此刻才更要彰显他的‘忠直’——忠于他心中不容置疑的‘华夷之防’与‘血脉纯正’。在他眼里,规矩与法统,有时比具体的人命和冤屈更重要。”
林知意心头发堵。她根本不理解沈砚书口中那些“华夷之防”,她只知道自己当初是靠着赫连清月穿越风雪留下的温暖箴言熬过了瘟疫——人,难道不比冰冷的“规矩”更重要吗?
她终究没忍住,寻了个由头,私下去了陈河的府邸。
陈河刚下朝回来,官袍未换,脸上还带着跪谏后的苍白与疲惫。见到林知意,他有些意外,但态度还算客气,将她请进了简陋的书房。
“陈大人,”林知意开门见山,语气恳切,“我知你忠直。但淑妃娘娘之事,确有冤屈。她在北狄时,便是一位心系百姓、受人爱戴的公主,绝非什么‘妖妃’。先帝密诏也言明……”
“林郡主。”陈河打断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有遗憾,更有不容动摇的固执,“下官感念郡主江州援手之恩。但此事,非关个人品行。淑妃娘娘或许是个好人,但她是北狄王女,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的血脉流入皇室,便是混淆!皇室血脉纯正,关乎国体,重于泰山。此乃千古不移之理。”
林知意急了,将赫连清月在北狄的善行、她留下的笔记、甚至赫连朔的转变一一说出,试图证明“血脉”不应成为评判一个人、甚至阻断其认祖归宗的唯一标准。
可她越说,陈河的眉头皱得越紧,眼神也越冷。
“郡主!”他再次打断,声音已带上了疏离与不耐,“您救得了江州百姓,是您的仁德。但您或许不明白……有些规矩,有些法统,比单个人的性命、甚至比一时的冤屈,更重要。它们维系的是整个天下的秩序,是王朝的根基!今日若为宸王破了此例,他日异族是否皆可凭和亲、凭血脉觊觎我朝堂?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郡主心意,下官明白。但此事,下官断不敢苟同。郡主……还是请回吧,日后也莫要再为此事前来。”
林知意走出陈府时,只觉得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又冷又涩。她满心挫败,还夹杂着一丝荒谬的愤怒——她曾敬佩的、以为可以沟通的“好官”,内心竟也藏着如此冰冷坚硬的壁垒。
那日后,陈河竟连续三日,于天未亮时便跪在宫门之外,以“死谏”之姿,要求皇帝驳回周勉的奏请。
京城的初春,寒风凛冽,陈河本就因江州牢狱损了根本的身体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三日下来,他脸色蜡黄,形容枯槁,跪在宫门外摇摇欲坠,却依然不肯起身。
皇帝依旧不表态,只派内侍出来劝过两次,无果。
第三日傍晚,陈河终于支撑不住,旧疾复发,一口鲜血呕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昏死过去。萧晏清立刻吩咐自己的随行太医上前诊治,并将人抬回了陈府。
一时间,“陈河死谏”、“忠臣呕血”的消息传遍朝野。萧晏清一派的声势大振,言辞更加激烈:“陛下!陈河以死明志,其心可昭日月!若再不顾忠臣之血,执意让那北狄血脉入庙,岂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压力,如同沉重的铅云,彻底笼罩在宸王府上空。
兵部尚书周勉,以及几位明确表态支持宸王的大臣,聚在宸王府的花厅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可如何是好!陈河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这‘死谏’的名头坐实,殿下入宗庙之事就再无转圜余地了!”一位年长的御史捶着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