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集贤殿封王后,林知意跟林啸提了一嘴想嫁给顾九,话还没说完,便被林啸劈头盖脸痛斥了一顿——“不知轻重!”“荒唐!”“你可知他如今是什么身份?!”
林知意一气之下,卷起行李,带着碧桃搬出了将军府。
林啸派人劝过几次,说她一个未出阁的郡主整日待在宸王府于礼不合、不成体统。林知意只当耳旁风,堂而皇之住进了宸王府后院一处独立的小院。她不是不知道这些话有道理,只是她并不想听这个时代的道理。
顾九——他依旧习惯林知意叫自己这个名字——默不作声地将那院子内外守卫布置得铁桶般滴水不漏,又亲自检查了每一处门窗,这才允她住下。
她也不客气,真将这儿当成了自家地盘,挽着袖子对顾九兴致勃勃道:“你如今在京城有了这么一大片房产,可得好好装修装修。虽说叫王府,也得有家的样子。”
顾九不太理解“房产”与“装修”的奥义,但只要是她想的,他便由着她折腾,看她指挥着府里新拨来的仆役挪家具、移花木,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这窗户纸要换,换成那种半透明的‘明瓦’,光线好。这里……对,这里要开个大点的窗,窗外种点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多雅致。”
“这地面石板缝太大了,填上,铺上厚毡毯,冬天脚不冷。”
“书房的书架不要靠墙,摆在屋子中间,两面都能取书,旁边放个软榻,累了可以直接躺下看……”
她将现代家居的舒适理念,巧妙地融入古意之中。不追求金玉满堂的奢华,重在实用与意趣。厅堂宽敞明亮,多用原木与素色织物;卧室温暖私密,厚厚的帘幔和蓬松的鹅毛枕被是她亲自盯着人做的。
顾九每次看她专心忙活的样子,冷硬的面部线条都会不自觉地松动。
这空旷、陌生、带着皇家赐予的疏离感的府邸,因了她的存在,一点点染上鲜活的气息。那些被移换的器物,新挂的帘幔,乃至她偶尔落在窗台上忘了收起的、看到一半的话本子……都像细密的针脚,将他与这片空间,无声地缝合起来。不再是暂居的堡垒,而是一个她口中会有“光影”、“声响”、“冷暖”和“倦了可歇”的地方。
忙到日头西斜,林知意便会亲自下厨——倒不是做什么精细菜色,而是弄来一口特制的大铜锅,架在烧红的炭火上,熬一锅浓香四溢的骨汤。新鲜的羊肉切成薄如纸的片,各色菜蔬洗净码放整齐,还有她特意让江行舟商队寻来的、晒干的菌菇和海带。
“来来来,都坐下!”她招呼着顾九和碧桃,“今天吃古董羹!”
碧桃起初还不敢与王爷同席,被林知意硬拉着坐下。热气蒸腾,香味扑鼻,几杯温酒下肚,小丫鬟也放开了,看着对面安静烫肉、却会将烫好的第一片肉自然放入林知意碗中的宸王,忍不住噗嗤一笑。
“小姐,奴婢现在看着宸王殿下,”碧桃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带着酒意的活泼,“觉得和从前又大不一样了。”
“又哪儿不一样了?”林知意夹起肉片,吹着气,随口问。
“从前宸王殿下跟在您身边,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冷冰冰的,让人不敢靠近。”碧桃托着腮,认真道,“现在嘛……剑还在,却好像收进了暖和又漂亮的剑鞘里。殿下身上,多了些暖意。”她顿了顿,灵动地眨眨眼,“还有小姐您,现在看殿下的眼神,哪还有半分从前主子的架子?倒像是……像是戏文里,那小娘子看自家郎君的样子,羞羞的!”
“碧桃!就你话多!”林知意脸颊腾地飞红,作势要捏住她的嘴。
顾九隔着氤氲的白色水汽,看着她们笑闹。碧桃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他惯于沉寂的心湖。他不甚明了“剑鞘”与“温度”的比喻,只是觉得,此刻围坐在这口热气腾腾的锅子旁,听着碗筷轻碰和她们清脆的笑语,鼻端是食物与酒混合的暖香,身体是放松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钝而踏实的暖意,从他从前紧守的、属于暗卫和武器的冰冷内核边缘,缓缓渗透进来。这陌生,不再令人警惕,反而像冬夜跋涉后,终于踏入一间生着火盆、有人在等的屋子,四肢百骸都松懈下来,只想就这样坐着,让这暖意再多停留一刻。
乔迁宴的日子是林知意翻黄历选的,就在封王旨意下达后的第十日。
“别指望有朝中官员会来了,”林知意一边指挥人挂灯笼,一边对顾九叹气,“咱们现在就是烫手山芋,谁沾上都可能惹一身腥。能来的,估摸着也就小舟哥,还有……”她顿了顿,“沈砚书。他若肯来,便是情分;不来,也是本分。”
她嘴上说着人少,布置起来却半点不含糊。府门廊柱系上了崭新的红绸,庭院里挂起数十盏大红灯笼,连盆栽的枯枝上都绑了小巧的红绢花,虽无笙乐,却处处透着喜庆。
碧桃抱着新换的窗纱路过,忍不住笑道:“小姐,知道的是宸王殿下乔迁新居,不知道的,远远瞧见这一片红,还以为是您要和殿下大婚了呢!”
“去你的!”林知意笑骂,耳根却悄悄红了,偷眼去看正在庭院中检查灯笼是否挂稳的顾九。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云纹锦袍,依旧是利落的箭袖,衬得身形挺拔,少了几分玄衣时的冷峻,多了几分属于王侯的贵重与令人心动的俊朗。
日头渐高,第一个客人的到来便打破了宸王府门前的冷清。
“让开让开!贺礼来啦——!”
江行舟人未到,声先至。只见他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外罩紫貂大氅,头戴金冠,简直像个移动的珠宝展示架。身后跟着长长一队挑夫,抬着沉甸甸的朱漆礼箱。
“恭贺宸王乔迁之喜!”江行舟笑嘻嘻地拱手,指挥着人将礼物流水般抬进来,“知道你们刚开府,缺东少西,哥哥我都给你们备齐了!上等的‘烧春’好酒十坛!顶好的‘雀舌’、‘云雾’香茗各五斤!江州最新花样的‘流霞锦’、‘秋水缎’二十匹!还有这个——”
他亲自打开一个较小的锦盒,里面是一座用红珊瑚、珍珠、绿松石镶嵌而成的工艺精湛的摆件。
“镇宅!辟邪!好看!”江行舟总结道。
林知意看着这堆成小山的礼物,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小舟哥,你这哪是来贺喜,分明是来给我送家当的!”
“咱妹妹和妹夫开府,我能小气吗?”江行舟挤眉弄眼,凑近些,声音却压低了,眼神往门口瞟,“那个……你们请沈砚书了没?他怎么还没来?”
林知意点头:“请帖早送去了。他来不来,就看他自己了。”
江行舟“哦”了一声,有点坐立不安,一会儿去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来摆弄他带来的茶具,嘴里嘀嘀咕咕:“该不会不来了吧?啧,这人真是……”
宴席快要开始时,沈砚书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