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寒风中烈烈跳动,沈砚书向前一步,在万众瞩目下,对着此刻已起身的顾九,单膝跪地,俯首行礼。
“臣,沈砚书,”他的声音清晰平稳,穿透夜风,一字一句叩在每个人心上,“奉景朝先帝密函,亦遵北狄清月祭司遗命,恭迎殿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跳跃的火光,直直望向顾九那双死寂许久的琥珀色眼眸。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近乎窒息的震惊。
顾九眼中并没有众人预想的惊愕茫然,但一层覆盖已久的冰壳,仿佛被这句话瞬间击碎,底下露出的,是淬炼过后的、锋利而清醒的光。他走向沈砚书,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没有看一眼周围的北狄王、赫连朔,或任何其他人。他的目光,只锁在那柄被沈砚书双手托举的、流转着月华般光晕的弯刀上。
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牢牢地,握住了刀柄。刀身轻轻震颤,发出低不可闻却清越如铃的鸣响。他将“月光弯刀”高举过头顶,刀鞘上的暗银色流光骤然变得明亮,与刀柄末端的月白色宝石光辉交融,竟真如传说中一般,在刀身表面,隐约浮现出古老而神秘的北狄铭文,如水流淌,似月华倾泻。
沈砚书随之起身,抬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了顾九一直围在颈间、用以遮挡面容的那条围巾——火光与月光,再无阻碍地照亮了那张脸。
高挺陡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线条清晰的下颌,每一处轮廓都锋利如刀削斧劈。而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低垂时掩藏起的幽深,此刻全然抬起,迎着光,那奇特的琥珀色瞳仁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流转着璀璨而冰冷的、宝石般的光泽。
已无需传说的印证,在场的北狄老人,那些曾亲眼见过清月祭司风华的人,此刻都浑身颤抖,老泪纵横。那眉骨与眼角的弧度,那鼻梁连接唇峰的线条,尤其是那双仿佛蕴藏着草原月光与烈火的琥珀色眼眸……太像了,像得让人心头发酸,像得让三十年的时光仿佛瞬间倒流。
“孩子……”北狄王踉跄一步,被赫连朔扶住。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顾九,嘴唇哆嗦,想要上前,却又被顾九周身那股骤然释放的、凛冽而疏离的气场所阻。
赫连朔也完全愣住了。他看看顾九,又看看父王,再看看那柄光芒流转的弯刀,脑中一片混乱。那个他敬佩又依赖的顾大哥,那个沉默可靠的侍卫,竟然是……姑姑的儿子?自己的……表兄?
顾九的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他缓缓转动视线,睥睨着周围或跪或立、神情各异的众人——目光冷厉如冰,最终锁定在那些之前奉命封锁灰雁坡、此刻惊疑不定的守卫,只问了一句:
“我能走了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碰撞般的冷硬质感,不容任何质疑,仿佛不是在请求,而是宣告。
封锁的守卫们下意识地后退,让开道路。那百夫长脸色变幻,硬着头皮还想说什么:“可是大祭司有令……”
他话音未落。
顾九的身影如鬼魅闪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百夫长已被顾九单手扼住喉咙,整个人被提离地面,双脚徒劳地蹬踹。顾九的脸逼近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近距离下,清晰地映出百夫长因窒息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也映出其中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与恨意。
“乌图娅,”顾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狠戾,“在哪儿?”
百夫长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铁……铁门关……带着……林客卿……”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
寒光一闪。
月光弯刀甚至没有完全出鞘,只是刀锋滑出一寸余长,冰冷地划过百夫长的脖颈。
声音戛然而止。
百夫长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而出的鲜血,身体软软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鲜血,染红了顾九的手,也溅上了月光弯刀华美的刀鞘。
全场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压抑的抽气声。
江行舟也傻了,小林子……被带走了?
顾九收回刀,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面无血色的北狄武士,扫过惊骇的牧民,那眼神里的恨意如此清晰凛冽——如果不是时间紧迫,如果不是林知意生死未卜,他会将这里所有曾参与围困的武士,一个不留。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赫连朔身上。
“接着。”声音是毫无情绪的冰冷。
顾九将刀合鞘,手腕一振,带血的月光弯刀飞出!刀身破空,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掷向赫连朔!
赫连朔本能地伸手,刀鞘重重砸入他怀中,震得他后退半步,虎口发麻。他低头,看着怀中沾染着温热鲜血、光华流转的圣物,又抬头看向顾九。
顾九已纵身跃上最近的一匹无主战马,一扯缰绳,战马嘶鸣人立,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向着铁门关的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漆黑的草原尽头,只留下满地震惊与一地鲜血。
北狄王看着儿子怀中染血的弯刀,又看看地上百夫长的尸体,眸色深沉难辨——清月的刀,回到了草原,却先饮了北狄人的血,又以这种方式,回到了赫连氏的手中。
沈砚书静静看着这一切,从顾九接刀、杀人、掷刀、离去,他脸上隐约泛起极淡的笑意。他整了整衣袖,转向北狄王,恭敬一礼:“信物既已送达,暂交朔殿下保管,亦是妥当。臣使命已达,先行告退。”
说罢,对一旁的江行舟微一颔首。
江行舟早已翻身上马,脸上惯常的嬉笑消失,只剩凝重。他对着赫连朔快速道:“朔殿下,这里交给你了!”随即一夹马腹,与沈砚书一同,朝着顾九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赫连朔抱着冰冷的弯刀,望着他们相继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又看看地上尚未冰冷的尸体,只觉得怀中圣物重如千钧。
铁门关外,北狄中军大营。
林知意被扔在乌图娅主帐角落的毡毯上,双手依旧被粗糙的麻绳紧缚,手腕处早已血肉模糊。从灰雁坡被挟持至此,乌图娅没有给她一滴水,一口粮。瘟疫初愈的身体本就虚弱,连日的颠簸、寒冷、恐惧与饥渴,已将她消耗到极限。她蜷缩着,意识在昏沉与刺痛间浮沉。
帐帘掀开,乌图娅走了进来,卸下了肩甲,但战袍未解。她走到林知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胜利者的愉悦,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偏执。
“你看这营帐,看外面的军队。”乌图娅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响起,“这才是我要给北狄带来的新秩序——不是清月那种靠着仁慈和眼泪换来施舍的软弱,是真正的力量,是用刀剑和鲜血开拓疆土的力量!”
她蹲下身,与林知意平视,眼神锐利如钩:
“你以为我在乎她那虚无缥缈的‘大祭司’名头?不,我在乎的是用名望,凝聚人心,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为北狄而战!铁门关将是我的诱饵。景朝的主力会被吸引到这里,他们会强攻,流血,消耗。而巴朗,我最勇猛的赤狼部首领,会带着他的人,像草原上最狡猾的狼,沿着苍狼山南麓,悄无声息地绕到铁门关背后……”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近乎陶醉的冷意:
“等景朝人在这里流干了血,巴朗的刀,就会从他们背后捅进去。铁门关一破,景朝北境防线就像被撕开的羊皮口袋,肥沃的土地、温暖的城池、数不尽的粮食布帛……都将是我北狄的!只有拥有那些,北狄的孩子才不会在雪灾里冻死,老人才不会在饥荒中饿殍!这才是真正的拯救!我的成就将超过清月,我所缔造出新的北狄,也会远超她的时代!”
她猛地揪住林知意的衣襟,将她半提起来,眼中燃烧着积压数十年的妒火与不甘:
“而你?一个在风调雨顺、衣食无忧的景朝长大的女人,凭什么?凭什么让我的族人用看清月一样的眼神看你?你懂什么是草原真正的苦难吗?你凭什么带着清月的影子,来动摇我的权威?”
林知意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却艰难地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声音嘶哑:“所以……你就和景朝的瑾王勾结?”
“勾结?”乌图娅松开手,任由林知意跌回毯上,冷笑,“那是交易。他给我提供情报,默许李崇那个蠢货在边境挑衅,帮我运送一些必要的‘物资’。而我,替他搅乱景朝北境,消耗林啸的兵力,给他创造他想要的‘乱局’。各取所需罢了。”
看着乌图娅眼中那抹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得意,林知意只觉得一种荒谬的悲哀。她喘着气,似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意一提:
“你的大弟子……卓力呢?怎么没见他随军?”
乌图娅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