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天保佑——”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猛地扎进乌图娅耳中。她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度厌恶的扭曲。二十多年前,那个穿着火红嫁衣、在送亲队伍前回眸微笑、对着万千子民挥手说“长生天会保佑我”的赫连清月,与此刻林知意的身影,诡异地重叠了。
一样的从容,一样的……刺眼!
“够了!”乌图娅厉喝,再次张弓,箭尖却对准了人群中央一个抱着幼儿的年轻母亲,“我的耐心有限!”
林知意闭上眼,猛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再睁开,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她转身,再未回头,径直走向乌图娅的军队。
顾九跪在原地,伸出的手凝固在半空,维持着那个徒劳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他看着林知意被两名武士粗暴地架上战马,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被玄甲洪流吞没,看着乌图娅调转马头,大军如黑色潮水般开拔,蹄声雷动,尘土漫天,渐行渐远。
草原的风,凛冽如刀,仿佛削着他每一寸皮肤,刮过他的每一寸骨骼,让他清楚感受着全身的每一处都淹没在无力中——他护不住她了。
乌图娅留下了五十名精锐武士,“镇守”灰雁坡,实为封锁。赫连朔试图以皇子身份命令他们放行或至少让自己离开,却被为首的百夫长冷硬驳回:“大祭司有令,灰雁坡任何人不得进出,以防奸细传递消息。殿下,请您不要为难我等。”
连北狄十九皇子,也被变相软禁在了这片刚刚经历瘟疫的土地上。赫连朔脸色惨白,他终于彻底明白,父王的王权早已名存实亡,北狄的刀把子,已经牢牢握在了乌图娅和那些主战派首领手中。
无用的王子。
他看向依旧跪在帐前、仿佛化作一尊石雕的顾九。
无用的侍卫。
林知意的处境,比想象中更糟。
离开灰雁坡不到十里,她就被从马背上拽下,扔进了一辆原本用来运送物资、此刻临时改装的简陋囚车。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勒进皮肉,很快就磨破了皮,渗出血迹。囚车颠簸在崎岖的草原小道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伤口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蜷缩在角落,双臂紧紧环抱膝盖,将脸埋入臂弯。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她。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筹码。江行舟自身难保,顾九被绊住,赫连朔被软禁,林啸远在天边。生死,彻底悬于一线。
囚车外,是令人心悸的战争洪流,透过木栅,她看见黑压压的军队漫过草原……
灰雁坡。
顾九在帐前跪到黄昏。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他终于动了。不是站起,而是缓缓地、机械地,拿起自己的剑。然后,他就坐在那片冰冷的地上,开始擦剑。一下,又一下。
他不停地、反复地擦拭着自己的长剑。动作机械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不甘、恐惧和无能,都擦进那冰冷的剑身里。他的眼神,时而空洞死寂,时而锐利如淬毒的针,死死盯着外围那些巡逻的北狄武士,像一头被锁链困住、却时刻等待着挣脱时机、欲择人而噬的恶狼。
赫连朔不敢靠近。他能感觉到,此刻的顾九,就像一个被压抑到极致、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他彻底失控,挥剑杀出去——而那,只会让灰雁坡立刻化为血海,也断绝林知意任何生还的可能。
第二天夜晚,赫连朔看着顾九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不再是一个人的眼睛,而是属于绝境困兽的、随时可能扑出撕碎一切的疯狂眼眸。
就在这时,远处漆黑的夜幕下,忽然亮起了几点晃动的光亮——不是星辰,是火把。而且,正在迅速靠近。
马蹄声由远及近,密集而有序。
外围的北狄武士立刻警觉,长矛对外,厉声喝问:“什么人?!灰雁坡已封锁,擅闯者格杀勿论!”
火光渐近,照亮了来人的轮廓。
大约三十余骑,为首几人身穿王庭禁卫的服饰,但簇拥在中间的,竟是——
“父王!”赫连朔猛地站起身,兴奋地叫道。
被王庭禁卫护在中间的,正是北狄王。这位久病、常年深居简出的老王者,此刻竟亲自骑马前来,虽然面色在火把映照下依旧苍白憔悴,但眼神却有一种罕见的锐利和决断。
而让赫连朔更震惊的是,北狄王身侧,并辔而行的两人。
左边那个,一身锦绣袍子已然污损暗淡,头发些许凌乱。刚从牢里出来,一副狼狈模样,脸上还能带着惯常的玩世不恭的人,也只有他江行舟了。
右边那个……
赫连朔眯起眼。那人身量颇高,穿着景朝文士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兜帽微微掀起,可以窥见一张极其俊秀、甚至堪称美丽的脸。
但让所有北狄武士瞬间屏住呼吸,乃至不由自主后退半步的,不是他的容貌,是他手中举起的那件东西。
一柄弯刀,刀鞘古朴,隐隐有暗银色的流光浮动。刀柄末端,镶嵌着一颗即使在暗夜中也散发着柔和月白色光晕的宝石——月光弯刀。
清月祭司赫连清月生前从不离身、象征其无上神权与地位的圣物。这件消失了三十年的圣物,竟然在此刻,出现在一个景朝男子手中!
那名负责镇守的百夫长脸色剧变,声音发颤:“你……你是谁?!怎会持有月光弯刀?!”
那月白长衫的景朝男子,缓缓策马上前几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如临大敌的北狄武士,最终,落在了仿佛对外界一切毫不在意的顾九身上。
察觉到他视线的顾九终于缓缓转过脸。
四目相对。
顾九那死寂如潭的眼眸中,骤然掀起波澜——是沈砚书。
沈砚书将手中弯刀又托高了些,月白色的光晕照亮他秀美却也冰冷的眉眼,以及眼底深处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奉已故清月祭司遗命,携圣物‘月光’……”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已经缓缓起身的顾九,
“……前来北狄,交还它真正的主人。”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只有草原的风,呜咽着穿过呆立的人群,月光弯刀刀鞘上的流光与宝石的光晕交织流转,仿佛真的在与天穹之上的明月,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