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朔从怀中贴身衣物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折叠得很小的纸团。
林知意几乎是抢了过去,手指微颤着展开。
熟悉的、龙飞凤舞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跃然纸上,依旧是江行舟特有的、苦中作乐的调调:
“小林子亲启:见字如面,兄当顿首再拜!”旁边果然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磕头的小人,墨点飞溅。
“呜呼哀哉!哥哥我这次是真栽了!阴沟里翻船,被自己人坑得底裤都快掉了!我那两个‘伙计’绝对是叛徒,收了黑钱的!杀人的时候干脆利落,摆明就是栽赃!哥哥我冤啊,比窦娥还冤!”
林知意鼻子一酸,强忍着继续往下看。
“不过说正经的,哥哥我没听你的话早早回江州,你别生气。我是想着,既然摸到了线头,就得把北狄这边跟萧晏清那厮接头的人揪个透彻。还真让我挖出来了——直接跟萧晏清手下碰头的,是大祭司座下那个大弟子,叫卓力的。这小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野心大得很,我怀疑他背地里没少给自己捞好处,大祭司未必全知道。”
“边境那边我也跟林将军通过气了,用的是我们商行自己的暗线,放心,安全的。现在驻守北境的有个叫李崇的将领,有问题,竟然私自调兵挑衅北狄边境村庄的,这人……八成也跟萧晏清有勾连。”
“至于清月祭司子嗣的谣言,哥哥我没摸清源头,水太浑。不过小林子你可以啊!这么快就让北狄人把你看成那个清月祭司的转世了?厉害厉害,不愧是你!”
看到这里,林知意几乎能想象出江行舟写这段话时,那副挤眉弄眼的得意样子。她嘴角想扯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至于哥哥我现在的处境嘛,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手里攥着卓力跟萧晏清勾结的铁证,还有他们通过商队运精铁的账目副本。东西早就被我藏好了,只有我知道在哪儿。他们拿到之前,不敢杀我的。”
“这边的情况,林将军已经都知道了。小林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林将军一定会来接你。记住,千万别冲动,别自己往刀口上撞!”
后面几行字,笔迹更加飞扬,显然是江行舟为了缓和气氛,故意写下的沿途趣闻:
“对了,我来北狄路上,在边境集市看到一种会学人说话的彩色大鸟,毛色那叫一个鲜亮!等你平安回去了,哥哥买一只送你玩!”
“还有,北狄这儿的奶疙瘩,放久了硬得能崩掉牙,我试过了,你别试。”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哥哥我福大命大,等着你带我出去喝酒呢。”
信的最后,依旧是那个拉得老长的、墨迹淋漓的落款:
“——尔之冤屈倒霉、但依然坚强之兄行舟手书”
林知意捏着信纸,久久没有动弹。
信上的语气越是轻松诙谐,她心里就越是沉重得喘不过气。
江行舟是在用他特有的方式告诉她:情况很糟,但还没到绝路。他在努力周旋,她也要坚持住。
可是……战争如果真的打起来,那就不再是灰雁坡对抗瘟疫,也不再是她与乌图娅个人的较量。那是两个国家的碰撞,是成千上万士兵的血肉厮杀,是边境村庄化为焦土,是无数家庭支离破碎。
信仰会被仇恨取代,刚刚学会守望相助的牧民会重新举起刀枪,灰雁坡好不容易升起的和谐晨光,将彻底被硝烟吞没。
“林姐姐……”赫连朔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顾九递过一碗一直温着的奶茶给林知意,低声开口道:“小姐,若开战,属下可护您离开北狄。”
林知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江行舟的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她知道顾九做的到护她周全,但是顾九护的住一人,护不住众人。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外面,灰雁坡的夜晚依旧宁静。康复的牧民们聚在篝火边小声交谈,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玩耍,远处传来牛羊安详的反刍声。
这片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土地,还不知道,另一场更残酷的风暴,已经在地平线上凝聚。
林知意望着这片夜色,轻声说,像是在对顾九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不能走。”
“江行舟还在牢里,灰雁坡的人刚刚看到一点希望,赫连朔还在挣扎……我走了,他们就没有退路了。”
顾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夜色勾勒出的、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他没有再劝,只是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