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雁坡的瘟疫余烬尚未完全冷却,另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已从草原深处席卷而来……起初只是风言风语,像初冬第一片飘落的雪,悄无声息,却预示着严冬将至。
林知意在去给康复牧民复查的路上听到几个从其他部落来灰雁坡交换草籽的牧民,围在临时搭建的茶棚边,压低声音交谈。北狄语说得很快,但林知意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清月祭司……子嗣……弯刀……”
“景朝藏着的……”
“要回来了……”
她脚步顿住,心脏没来由地一紧。顾九立刻察觉她的异常,往前半步,将她与那几个牧民隔开,目光冷冷扫过去。
牧民们噤了声,匆匆交换完草籽离开了。
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传言像野火一样在北狄各部落间蔓延,版本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惊心动魄——
“二十五年前被送去景朝和亲的清月祭司,虽难产而亡,但她的孩子活了下来。”
“那个流着北狄最高贵血脉的孩子,被秘密养在景朝,如今已经长大成人。”
“他或她,将带着清月祭司生前从不离身的那把‘月光弯刀’,重返草原,证明自己的身份,继承清月祭司的遗志,带领北狄走向真正的繁荣。”
更添油加醋的说法还有:那把弯刀不是凡铁,是长生天赐予真正大祭司的信物,刀身映月时会浮现古老的北狄铭文,只有清月血脉才能唤醒它的力量。
与此同时,边境开始出现小规模摩擦。景朝巡逻队与北狄牧民的冲突次数明显增多,虽未酿成大祸,但紧张气氛已如弓弦般绷紧。
灰雁坡刚刚恢复的平静生活,再次蒙上了一层阴影。牧民们看向林知意的眼神,除了往日的敬重,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探究——她是景朝人,又与清月祭司有着某种微妙的关联。
林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
这谣言来得太巧,太有针对性。清月祭司的名望在瘟疫后因她而再次被推至顶峰,此刻抛出“清月子嗣”和“信物弯刀”的说法,简直像是……在为某个重大行动的铺垫。
开战——这两个字浮现在她脑海。
如果北狄要主动对景朝开战,需要一个大义名分。为二十年前“枉死”的和亲公主讨回公道,迎回流落异邦的“正统血脉”,夺回象征神权的信物——还有比这更完美的借口吗?
可问题是……林知意蹙眉。这则谣言,等于间接承认了赫连清月的正统性和崇高地位。这对一直视赫连清月为阴影、试图抹去她影响的乌图娅来说,真的有利吗?以乌图娅的性格,更可能做的,难道不是彻底否认清月,建立自己的神权体系吗?
除非……这谣言背后,另有其人。或者,乌图娅有不得不借助“清月”名号的苦衷,抑或是更大的图谋。
还没等她想明白,赫连朔就带来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更直接也更凶险的消息。
那日黄昏,赫连朔是独自骑马、风尘仆仆赶来的。他没带随从,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下马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林姐姐……”他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出大事了。”
帐内,炭火噼啪。
赫连朔接过顾九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大口,才勉强稳住声音:
“江大哥……他没回江州。他还在暗中调查那支运输精铁的商队。”
林知意心头一沉:“然后呢?”
“两天前,在北狄与景朝交界的‘黑石滩’,他商队里两个景朝伙计,跟一个北狄小部落的贵族起了冲突。”赫连朔艰难地说,“冲突中,那两个景朝人……失手杀了那个贵族。”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
“现在人赃并获,江大哥作为商队主人,已经被王庭护卫抓起来了,关在北狄大牢。”赫连朔的声音越来越低,“外面……已经彻底乱了。景朝军队屡次在边境挑衅的消息本来就在传,现在又出了‘景朝商队杀害北狄贵族’的事……大祭司联合了八个大部族的首领,今天上午已经在王庭议事会上,正式提议……对景朝开战。”
林知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
“开战?!”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就凭这些?”
“已经够了。”赫连朔甚至带了些许哭腔,“姑姑子嗣的谣言煽动了民心,边境摩擦积累了怨气,现在又有了贵族被杀的血债……大祭司说,这是长生天在启示,北狄不能再忍。”
他抬起头,看向林知意,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对不起,林姐姐……我没用。父王……父王身体一直不好,这些年王庭的权柄,连兵权……都握在大祭司和几个大部族首领手里。我这个王子……空有名头,根本阻止不了他们。”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我打点过了,江大哥在牢里……至少不会受皮肉之苦,也不会被用刑。我悄悄去看过他一次,他……他还让我带封信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