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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顾九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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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雁坡的第三十七天,坡地开始有了活气。林知意走出毡帐,看着坡下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原本荒芜的坡地被划分成整齐的区块,新修的水渠从上游引下融雪,在晨光里粼粼闪光。十几户牧民正按照她制定的“轮牧表”,将自家的牛羊赶向指定的草场——不再是以前那种懒散的驱赶,而是认真清点数目,还给瘦弱的母羊额外添了草料。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落单的小羊羔跑,羊羔受惊,咩咩叫着往坡上窜。

一道玄色身影从斜侧掠出。

顾九的动作快得像草原上的豹子,却异常轻柔。他俯身,手臂一揽,准确地将那只乱窜的小羊羔抄进怀里。羊羔踢蹬着细腿,挣扎间蹄子蹭脏了他胸前衣襟,他眉头蹙了一下,但手上力道半点未松,只是稳稳地将羊羔抱在怀里,走向坡下的公共羊圈。

林知意看着他有些“狼狈”却格外温柔的背影,笑意更深了。

她缓步下坡,路过新搭的挤奶棚时,又看见了顾九。

他手里笨拙地握着木桶,试图给一头花斑母牛挤奶。那母牛似乎不太配合,尾巴扫来扫去,顾九侧身避开,衣摆却还是溅上了几滴奶渍。他低头看着那点白渍,眉头又蹙了起来,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手里的动作——那生疏的手法,让林知意直接笑出了声。

“得这样,顺着劲儿……”林知意走过去指导他。

顾九跟着调整手势,终于挤出了一线温热的牛奶。他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自己额前沾了一缕干草屑。

因为人手不够,这些日子,林知意就让顾九也去多帮牧民们干活。

她继续往坡东走,那里有户老人,前日她去探望时,老人咳嗽得厉害。她让赫连朔从王庭带了药材,今日该送过去了。

傍晚,林知意抱着牧民送的羊毛帽子、厚袜子回到毡帐时,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帐前的空地上,赫连朔正蹲在一个简易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用湿泥堆砌,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显然是在模拟某种战阵。

而顾九——已经换下了那身溅了奶渍的衣裳,重新穿回了整洁的玄色劲装,脸上沾的草屑也清理干净了——就站在赫连朔身侧,垂眸看着沙盘,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不对。”顾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若敌军骑兵从此处迂回,你的左翼会完全暴露。”

他伸手,从沙盘上拔起几面代表己方的小旗,重新插在不同的位置。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此处地势略高,可布弓手压制。此处低洼,看似险地,实则可利用夜色设伏。”顾九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每指一处,便简短说出一句判断,“主军不必正面对冲,可分三股交替袭扰,疲敌士气。”

赫连朔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顾大哥,你再看看,如果敌军在此处增兵……”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很快。顾九的回应始终简洁,却句句切中要害。他谈论兵力调配、地形利用、时机把握时,那种熟稔和笃定,绝非一个普通侍卫能有的眼界。

林知意就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夕阳将顾九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微微俯身,专注地看着沙盘,修长的手指在泥塑的山川河流间移动。

那一刻的林知意,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骄傲与心动的暖流。

她走上前去。

赫连朔还沉浸在沙盘推演里,没注意到她。顾九却立刻察觉,直起身,看向她:“小姐。”

林知意走到他面前,将怀里的礼物小心放在一旁的地毡上,然后伸出手,捧住了顾九的脸。就像在北狄的马车上那次一样,她动作自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欢喜。

“我的顾九真厉害。”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连兵法都懂。”

顾九整个人僵住了,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林知意的掌心被刚拿着的羊毛帽子捂得很暖,贴着他微凉的脸颊,那温度仿佛能一直渗进他心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咳咳!”赫连朔故意大声咳嗽,“林姐姐,我还在呢!”

林知意这才松开手,但眼睛还是笑盈盈地看着顾九。

顾九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属下……曾随将军征战,耳濡目染。”

赫连朔却不依不饶,跳起来勾住顾九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自然了:“顾大哥,你就别谦虚了!你这哪是‘耳濡目染’,分明是天生将才!我父王给我布置的那些难题,我琢磨了三天没头绪,你几句话就点透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九,那眼神,活像发现了宝。

自那日后,赫连朔找顾九的频次明显多了。有时是拿着新的兵书来讨教,有时是拉着他去远处空地“过招”。赫连朔的武艺在草原同龄人中已算佼佼者,但在顾九手下,往往走不过十招。

一次比试后,两人坐在坡顶的岩石上休息。赫连朔从马鞍旁解下皮囊,仰头灌了一口酒,又递给顾九。顾九迟疑一瞬,接过,也喝了一口。这是他第一次喝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微微蹙眉。

“顾大哥,”赫连朔看着远处绵延的草原,忽然问,“你怎么会这么厉害?我见过的勇士不少,但像你这样……好像从骨子里就带着杀伐气的,很少。”

顾九沉默了很久。

久到赫连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平:

“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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