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朔转头看他。
顾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正在沉落,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从他有记忆起,就是在训练,在混战。
"怎么个杀出来得?"赫连朔有些怔地问道。
“将军说,如果不杀出来,就会被杀。”
赫连朔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但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赫连朔心头莫名一颤——这个总是沉默如影子的侍卫,此刻在夕阳残照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黑雾。他和自己这个从小受尽父王宠爱、在阳光下长大的王子,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顾大哥……”赫连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同情,“你就没想过……做点别的吗?”
顾九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疑惑。
“以你的身手和能力,在草原上,绝不只是个侍卫。”赫连朔认真地说,“你会是勇士,是英雄,甚至……可以成为统领千军的大将军。好男儿难道不该有更高的志向吗?”
顾九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很缓慢地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只想护住小姐。”
赫连朔又一次愣住了——这个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周身仿佛裹着黑雾的“杀器”,内核竟如此简单,如此……纯粹。
赫连朔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莽撞:“那你可要想清楚——只当一个侍卫,你可能护不住林姐姐。”
顾九的心口,骤然一缩——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在松涛堂外,林啸说“大不了打过去”时,自己心头涌起的那股清晰而冰冷的无力感。
赫连朔见他神色,知道自己说中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诱惑:
“要不……你和林姐姐就留在草原吧?我封你做勇士,给你草场和部众。你还可以继续护着林姐姐,但不再是以侍卫的身份。”
他顿了顿,眼睛更亮了,开始描述那个画面:
“我给你们办一场草原上最盛大的婚礼!就在这片灰雁坡,等草长莺飞的时候,搭起最高的喜帐,请所有的族人喝马奶酒,吃烤全羊。老人们会为你们唱祝歌,孩子们会围着你们撒野花……林姐姐穿上我们北狄的嫁衣,一定特别好看。你呢,就骑着最好的马去接她——”
赫连朔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
而顾九,那一直严防死守、密不透风的心,竟真的在这一刻,跟着赫连朔的描述,恍惚了一瞬。
他仿佛看见了——看见春日的草原上,绿草如茵,野花遍地。最高的那座喜帐前,林知意穿着北狄新娘火红的嫁衣,头戴银饰,在阳光下对他笑。
而他,不再是隐匿在阴影里的侍卫。他骑着骏马,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她。然后,她会对他伸出手……
“顾九!”
帐帘被掀开,林知意探出身来,脸上带着笑意:“羊汤炖好了,你们快进来喝!外面冷。”
顾九猛地回神——他看见林知意站在毡帐门口,身后透出温暖的光,将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正笑着看向他,那笑容干净明亮,像草原上最清澈的月光。
有那么一瞬间,顾九真的恍惚了,仿佛她正穿着那身想象中的嫁衣,在唤他回到那个温暖的、属于他们的帐子里去。
他的脚,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
然后——
脑海中骤然响起一个冰冷严厉的声音,那是林啸,很多年前,在他饥饿到意识不清、忍不住想去拿阳光下那块馒头时,对他说的话:
“顾九!你又忘了规矩了!”
“暗卫,就该将自己隐匿到影子里。”
“若不谨慎,就是必死无疑。”
顾九的心,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骤然窒息。
他伸出的那只脚,僵在半空,然后,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收了回来。
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赫连朔已经蹦跳着朝帐子跑去,嘴里嚷着“正好饿了”,那背影轻松快活,是属于阳光下的人的模样。
而他自己,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进那条玄色的围巾里——林知意说过的,想让他把脸藏起来,他一直记得,所以只要在外人面前,就一直垂着头,把脸藏进这条围巾里。
他再一次踏出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沉。像是要把刚才那一瞬间荒唐的幻想,彻底踩碎在脚下的泥土里。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暗卫营训练时,那永无止境的、冰冷的训诫声。
毡帐里,羊汤的香气温暖地飘出来。赫连朔已经盛好了汤,正笑着招呼他。林知意也看着他,眼神温柔。
顾九走进去,在属于自己的、角落的位置坐下,端起汤碗。
热汤滚烫,蒸汽氤氲。每一口他都咽的很拘谨,喝着这么暖的羊汤,他却在因刚刚那一瞬的幻想感到恐惧,恐惧到遍体生寒——刚才,他差一点就相信了自己也可以走到阳光下去,真的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