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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一场酣畅淋漓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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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站在那片名为“灰雁坡”的牧场上时,终于明白了乌图娅“赐地”的深意。

这不是草原——至少不是她想象中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

眼前是一片倾斜的坡地,土色灰败,植被稀疏得能看见裸露的砂石。几丛枯黄的野草在初冬的风里瑟瑟发抖,远处稀稀拉拉散着几十顶毡帐,大多破旧不堪,有些甚至用兽皮和树枝勉强修补着破洞。

赫连朔站在她身侧,脸色不太好看:“乌图娅给了三片地,我原本替你挑了南边水草丰茂的那片……但她说,‘神女既有通天之能,何须沃土?灰雁坡的百姓更需要神明眷顾’。”

林知意望着坡下那些佝偻着背、眼神麻木的牧民,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看来这里的问题不只是土地的贫瘠,还需要唤醒这些牧民麻木许久的心。

头三天,林知意穿着最朴素的北狄女装,裹着厚实的羊皮袄,带着顾九在灰雁坡慢慢走。看那些瘦得肋骨嶙峋的牛羊如何被随意驱赶到更远的荒地去啃草根——有些牧民干脆坐在帐前晒太阳,任由牲畜走散。看强壮些的汉子如何蛮横地挤开老人和孩子,抢先接取融雪后浑浊的溪水。看一户寡妇家好不容易攒下的半袋奶渣,如何在夜间被几个醉醺醺的男人闯进帐篷抢走,而周围的邻居只是沉默地拉紧自家帐帘。

第四天傍晚,她回到赫连朔为她临时搭起的新毡帐——比在王庭时小得多,陈设简陋,夜里还会有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顾九默默往炭盆里添了几块干牛粪。

“小姐,”他低声说,“这里的恶霸以三人为首——一个叫巴根,四十多岁,以前是猎户,力气大;一个叫苏和,三十出头,狡诈,专做偷抢勾当;还有一个叫其格,五十多岁,是部落原来的老牧人,现在带头懒散,跟这里的年轻人说‘反正活不下去,不如及时享乐’。”这些是他跟着林知意游走时收集到的信息,“想镇住这三人,小姐需要一支兵。”

一同烤火的赫连朔略带震惊的看着顾九,他发觉这个平日寡言少语的侍卫不仅是体格好,心思也是极细的。

林知意盯着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半晌,开口:“武力镇压只是开始,”她略微停顿,心中又有了盘算,“我要的,可不是一群被鞭子赶着走的羊。”

当夜,毡帐里的油灯亮到很晚。林知意坐在简陋的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羊皮纸。她咬着笔杆,写几行,又涂掉,再写,再涂。

顾九默默坐在帐帘边擦拭长剑,听着她口中念念有词道:“不行,这样太生硬了……长生天赐予的牧场,本应共享……”她又摇摇头,“太虚了,根本没有气势啊!”

顾九忍不住侧头看她,看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墨迹蹭到了脸颊上。偶尔再一抬头,又见她眉头紧锁、继续手头的涂涂写写。

第二夜,灯又亮到三更。林知意眼圈泛青,她开始对着纸上的内容读了起来,反复修改每一句话的语气、每一个词的重量,哪里该强硬,哪里该悲悯,哪里该给出希望。最后甚至放下稿子,开始对铜镜演练,调整停顿和眼神的方向。

最后一遍演练结束,林知意看向始终沉默地守在角落的顾九问道:“怎么样!我刚刚的演讲怎么样!”

顾九不懂何为演讲,但他认真记住了林知意每一次语气的进步,于是简洁的回道:“小姐这一遍,说的甚好。”

清晨,灰雁坡的破晓被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踏碎。

赫连朔拨来的三十名“兵”到了,林知意骑马立于阵前,依旧是那身朴素的装束,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牧民们从破帐篷里钻出来,惊恐地聚集。有人想逃,却被骑兵外围的封锁线逼回。

巴根、苏和、其格三人被卫兵从各自的帐篷里拖出来,推搡到阵前空地上。巴根还在挣扎叫骂,被一名卫兵用刀鞘重重击在膝弯,踉跄跪倒。

林知意策马向前几步,勒住缰绳。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四周死寂而格外清晰:

“灰雁坡的族人,我叫林知意,是王庭新任的天学客卿。我来,是因为长生天托梦给我——祂说,灰雁坡曾是祂最眷顾的牧场,草肥水美,牛羊成群。但现在,这里成了祂最痛心的地方。”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骚动。

林知意声音抬高,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祭司般的肃穆,“不是因为土地贫瘠,不是因为风雪严酷。是因为——人心蒙尘。”林知意继续说,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长生天告诉我,此处的苦难,不是天罚,是自罚。是你们自己,用贪婪、懒惰、暴戾,一点一点熄灭了这片土地上的火种。天神不是抛弃了你们——是你们先抛弃了身为牧人的骄傲,身为族人的仁心。”

她勒马回转,指向远方灰败的山坡:

“这片土地原本可以养育你们!而你们年复一年地过度放牧,从不补种草籽;是你们为了一时方便砍光了坡下的灌木;是你们为了一袋奶渣、半桶清水,就把刀子对准同族的后背!”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某种悲悯:

“但长生天没有完全放弃你们。祂让我来,给灰雁坡最后一次机会。”

林知意翻身下马,走到空地中央。她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灰败的砂土,举高,让土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我要在这里,重新点燃火种。”她一字一句,“不是用施舍,是用双手。不是靠抢夺,是靠秩序。从今天起,灰雁坡的每一口井、每一片草场、每一头牛羊,都会按户分配,按劳所得。强壮者要多担责任,而不是多占便宜。老幼妇孺要受保护,而不是被欺凌。”

她看向跪地的三人:“至于你们——巴根、苏和、其格。给你们两条路:一,按部落旧规,抢劫欺凌者,断一指,逐出灰雁坡,自生自灭。二……”

她停顿,目光如炬:“留下来。用你们的力气、你们的威望——不是去害人,是去修水渠、垒羊圈、巡夜防狼,去重新守护这片土地。”

巴根猛地抬头,眼睛赤红:“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族女人,也配——”

“我不配。”林知意打断他,声音平静,“但长生天配。”

她忽然抬起手,指向东方——这是她设计好的动作,要让晨光恰好照在她身上。

几乎没人察觉到她的指尖微颤了一下,除了顾九,他的眼睛紧紧注视着林知意,只有他知道这场看似游刃有余的“神谕演说”,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是她在深夜、反复演练的结果。

初升的朝阳正艰难地冲破云层,将一线金光投在远处的雪山顶上。人群死寂,只有寒风呼啸。

此刻的林知意心里也在怕,怕失败,怕压不住场,怕这几日的苦心付诸东流。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其格,那个五十多岁的老牧人,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知意被晨光勾勒的侧影,嘴唇哆嗦着,喃喃吐出一句破碎的话:“她……是她回来了……”

林知意一怔。

她还没反应过来“她”是谁,周围的人群却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那些原本麻木的脸,瞬间被某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敬畏与狂喜的表情取代。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捂住嘴,更多的人——不分老幼,无论男女——齐刷刷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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