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迫,不是畏惧——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跪拜。额头触地,双手摊开,向着林知意的方向。
连巴根和苏和都僵住了,惊恐地看向其格,又看向林知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
林知意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那份近乎神性的平静。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沉稳:
“既认出'她'的意志,就该知道该怎么做。把抢来的东西,一样一样,送还回去。从今天起,灰雁坡的每一粒粮、每一滴水,都要用在正途。”
人群沉默地点头,无声地退散。
临走前,许多人还回头望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敬畏,有期盼,有久旱逢甘霖般的泪光。
当夜,毡帐里炭火微弱。
林知意裹着羊皮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奶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后怕。
“白天……”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们说的‘她’,是谁?”
赫连朔坐在对面,帐外风声呜咽,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是我姑姑。”他声音很低,“赫连清月,我们北狄第一位大祭司。我出生前,她就被送去景朝和亲了。后来……难产去世了。”
林知意手一颤,奶茶差点泼出来。
赫连朔垂着眼,继续说:“我没见过她。但北狄人人都记得她。我给你看过的那本气候记录,那些数字和图表,也是受到了她留在王庭藏书室里那几本笔记的启发……她笔记里的说法和我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祭司的说法都不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她是对的。”
他抬起头,看向林知意:“今天其格他们看见你站在晨光里说话的样子……可能,真的有点像她。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
林知意放下茶碗,心绪翻涌。
借力打力,本是权宜之计。但她没想到,借的是这样一个逝去多年、却仍在北狄人心中活着的灵魂。
“能不能……”她轻声问,“多给我讲讲她的事?她是个怎样的人?”
赫连朔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说不清。但她的故事,北狄的老人都会讲。”
他顿了顿,开始慢慢说:
“三十多年前,北狄有过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连下了四十天,雪积得比帐篷还高,牛羊冻死大半,有些个部落甚至在整族的消失。当时的乌图娅作为祭祀团的一位权重者,她说,这是雪神发怒,要献祭一百头最健壮的白羊,才能平息神怒。”
“而清月姑姑当时也在祭祀团,她当众走上祭坛,对着跪满雪地的族人说:‘雪神若真爱她的子民,怎会要我们献出救命的羊?’”
赫连朔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传说里:
“她说,雪神不是来惩罚我们的,雪神是来考验我们有没有勇气在绝境里互相搀扶,有没有智慧在冰雪中寻找生机。她后面也确实按照她所相信的雪神旨意去做的,带着还能动的人,一铲一铲挖开被雪压塌的帐篷,把困在里面的人拖出来。她把自己袍子割成布条,给冻伤的人包扎。粮绝的时候,自己啃雪块和草根也要把口粮分给孩子。”
“听说有一天夜里,有个孩子哭得快断气了,说‘月亮都被雪埋了,我们活不了了’。清月姑姑抱起他,走到帐篷外,指着云层缝隙里偶尔露出的、模糊的月亮影子,轻声说——‘你看,月光还在。雪总会停的。’”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林知意觉得胸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酸涩滚烫。
“所以你的清月姑姑成了大祭司?”林知意问。
赫连朔点头:“人心所向。”然后他有垂眸继续道,“后来姑姑走了,乌图娅继位为新一任大祭司,她禁止在公开场合提起清月姑姑,但所有人都知道……清月姑姑,一直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
林知意好像懂了,原来赫连清月才是北狄真正需要的大祭司,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用神权恐吓民众的乌图娅。
“我明白了。”林知意轻声说。她掀开羊皮毯,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外面,灰雁坡的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稀疏的寒星。但远处破旧的毡帐里,隐约透出几点微弱的光——那是牧民们今夜破天荒地点起了珍贵的油灯,据说是在清点要归还的财物。
林知意望着那片沉睡的、贫瘠的坡地,低声说,像是对赫连朔,也像是对那个从未谋面却仿佛就在身边的女祭司:“月光还在。这里的雪……也该停了。”
第二天清晨,灰雁坡的牧民们发现,那个外族女子的帐前,立起了一块简单的木牌。
牌子上用炭笔写着北狄文字,工整清晰:
第一条:不抢不偷,守望相助。
第二条:按户分草,按劳饲畜。
第三条:老幼受庇,壮者担责。
第四条:敬天爱人,自强不息。
牌子下方,还摆着一个小木盒——里头是林知意让赫连朔从王庭运来的第一批草籽,和几把修补帐篷用的骨针、麻线。
没有威胁,没有恐吓。
只有规则,和一点实实在在的希望。
巴根、苏和、其格三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沉默地看着那块牌子。许久,其格弯下腰,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抓起一把草籽。
他走向那片最荒芜的坡地,开始一捧一捧地,把种子撒进灰土里。动作笨拙,却认真得近乎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