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王庭的夜宴,设在巨大的穹顶金帐之中。
帐内铺着厚重的狼皮与织毯,青铜火盆里跳动着炽烈的焰光,将四壁悬挂的兽首图腾映照得森然欲活。长案上摆满烤全羊、马奶酒和血肠,油脂的香气与腥膻味混杂在灼热的空气里。
林知意坐在赫连朔下首,一身石榴红织锦长袍静坐席间,顾九如影随形立在她身后三步处,大半张脸脸藏匿于围巾下,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偶尔流转过鹰隼般的锐光。一旁的赫连朔频频举杯,与各部落首领谈笑风生,眉宇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宴至半酣,一名身着华丽貂裘、面庞红润的北狄贵族忽然起身,高举金碗,用洪亮的声音道:“十九殿下从景朝请回‘神女’,说是能以人力预知天象,解我北狄百年灾厄——此等奇事,闻所未闻!今日王庭贵胄皆在,何不请神女展露一二神迹,让我等开开眼界?”
帐内霎时一静。
赫连朔眉头微蹙,放下酒碗,淡淡道:“巴朗叔叔,林郡主是我以客卿之礼请来的贵宾,不是供人取乐的巫觋。”
“殿下此言差矣。”一个声音从帐门处传来,不高,却像冰棱刮过铁器,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帐帘掀起,一人缓步而入。
是白日里遇见过的大祭司乌图娅,她此刻穿的朴素,一袭简净的暗青色长袍,袍角绣着银线勾勒的星月图腾。长发在脑后挽成严整的发髻,无任何珠翠,只用一根陨铁长簪固定。脸颊上的赭石纹路在夜色中更暗了一些,一双淡色的眼睛深得像寒潭,眼尾几条细密的纹路,不显老态,反添威仪。
在她身后是八名灰袍祭司,脸上覆着素白面具,行走时袍角不扬,如鬼魅飘移。
帐内温度骤降。火盆里的焰舌都似畏缩地矮了三分。
乌图娅径直走到主座下首空置的席位前,却不落座。她转身,目光如实质的冰锥,钉向林知意。
“客卿?”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淬过冰,“北狄立国三百年,从未有外族女子任客卿的先例。更何况——”
她停顿,目光扫过满帐众人:
“‘以人力窥测天意’,本就是亵渎神明。”
赫连朔霍然起身:“大祭司!林郡主是我以契约为凭、以国礼相迎的贵客!岂容轻辱?”
“轻辱?”乌图娅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殿下,我正是为北狄着想。若她真是欺世盗名之徒,留她在王庭,才是玷污圣地。若她真有能耐——”
她重新看向林知意,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紧紧锁住她:
“不如在王庭祭坛,与我比试观天测雨。预测未来五日内,每一次降雨的起始时辰、持续时长、及雨量大小。误差小者胜。”
帐内一片死寂——观雨,是大祭司乌图娅扬名草原二十年的绝技。传说她登高望云,能预判雨在哪个时辰落下、下多久、是细雨瓢泼还是倾盆如注,误差不超过半个时辰。北狄各部依此安排迁徙、储草、避灾,视若神谕。
“赌注呢?”林知意忽然开口。她声音平静,甚至拿起银杯,啜了一口马奶酒。
乌图娅深深看她一眼:“若你胜,你留。我亲自为你加冕‘天学客卿’,祭司团见你如见我。若你败——”
她一字一顿:
“以亵渎天意之罪,处火刑,祭长生天。”
“轰——”
帐内炸开!
赫连朔脸色骤青:“荒唐!林郡主是我请来的客人,岂能以性命为赌?!”
顾九的右手,无声地扣紧了剑柄。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锋利如出鞘的刃,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住乌图娅,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不是威胁,是已动了杀心。
林知意却坐着没动,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为什么?乌图娅为何如此急切地要置她于死地?仅仅是为了维护神权?不,不够。一个执掌北狄神权数十年的女人,若真想除掉她,有太多更隐蔽、更冠冕堂皇的方法,何必用这种当众赌命、极易引发两国争端的方式……
除非——她要的就是一场争端——她这个“景朝神女”如果被北狄祭司团以“亵渎天意”的名义活活烧死,消息传回景朝,林啸肯定会第一个发疯,这是踩在整个景朝脸上的宣战,边境必起烽烟——所以她只能赢,不能输。
想到这,林知意反而镇定下来,迅速思索起在目前这个条件下,能够通过人工干涉降雨的方式。有了主意后,她缓缓抬起眼,迎上乌图娅的目光。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林知意轻轻放下了银杯。
“郡主!”赫连朔急声道,“不可答应!大祭司观雨之术天下无双,你——”
“我应下了。”
林知意的声音清晰响起,不大,却压住了帐内所有嘈杂。
乌图娅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
林知意继续道:“但我需要三日时间准备。”
乌图娅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三日后,祭坛见。”
“等等。”林知意又道,“既是比试,总该公平。我若胜了,除了客卿之位,我还要大祭司应我一件事。”
“何事?”
“我要王庭赐我一块牧场——不必肥沃,偏远些也无妨。我要在那里试行新的牧草轮植、畜群防疫、及简易天象观测之法。若第二年,那块牧场产出的肉奶、存活的牛羊,能超过周边牧场三成,便请王庭将此法推行全境。”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
“这,才是我来北狄的本意。”
帐内骤然寂静。
连乌图娅都怔住了。她死死盯着林知意,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复杂的波澜——惊疑、审视,还有一丝恍惚——仿佛透过眼前这抹石榴红,她看到了某个久远记忆中、也曾这般昂首站在众人面前的“那个人”……
乌图娅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冰封:
“好。若你真能赢我,我亲自为你请赐牧场。”
她转身,暗青袍角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带着祭司团众人离去。
帐内气氛凝滞如铁。
回帐的路上,赫连朔急得额角冒汗:“郡主,你太冲动了!乌图娅的观雨之术是真的近乎通神!我从小见过多次,她从无错漏!你与她赌命,这——”
“殿下。”林知意打断他,在帐门前停下,“你信我吗?”
赫连朔一愣。
林知意转身看他,袖摆被夜风吹得轻扬:“我是你聘请的客卿。既然应了你改制北狄之请,就不会这么轻易死。否则,算我违约。”
赫连朔看着她眼中那份沉静的笃定,焦躁的心竟奇异地稳了三分。一旁的顾九,也忍不住侧目看向林知意。
林知意走到帐内简陋的木案边,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快速勾勒,“我需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你说!”赫连朔立刻道,“把我金库掏空了,我都给你准备出来!”
接下来三日,北狄王庭暗流涌动。
乌图娅闭门不出,据说是登上了王庭最高的观星塔,日夜观测天象。
林知意则带着赫连朔给她的亲卫队,在王庭西侧一片荒僻的谷地里,忙得不见人影。
她要的东西很古怪:二十口半人高的薄铁皮桶、三百斤最细腻的黏土、五十斤硝石、三十斤硫磺、以及大量从盐湖深处捞取的、未曾提纯的卤水……还有十几名手艺最精湛的铁匠和陶匠。
赫连朔虽然不解,但全力支持。王庭库里没有的,他派人快马去边境互市采买;工匠不够,他亲自去工坊里“请”。他们按林知意画的古怪图纸,将铁皮卷成半人高的圆桶,内壁糊上黏土,做成简陋的“发射筒”。又将硝石、硫磺与提纯后的卤水结晶按特定比例混合,压制成一根根手腕粗细的“烟条”,用油纸反复密封。
第三日黄昏,谷中整齐排列着二十具朝天竖立的铁筒,旁侧堆着数百根密封烟条。
林知意正在亲自检查最后一批“烟条”的密封性。
“可以了。”林知意退后两步,望着这片简陋的“人工降雨阵列”,长长舒了口气,但眼睛亮得惊人。
“郡主,”一名亲卫队长忍不住问,“这些……真能唤雨?”
“不能唤雨。”林知意摇头,“但能——让该下的雨,下得更大些,更早些。”
她抬头看天。连日的观测让她对北狄的气候规律有了初步把握:这个季节,王庭一带午后常有对流云发展,但往往因水汽不足,云层稍聚即散,难以成雨。
她的“烟条”里封装的,是提纯后的碘化银类似物,纯度远不及现代,但足够在云中制造凝结核,促使小云团加速聚拢、增厚、最终降雨。
她要做的,不是在无云时凭空造雨,而是在乌图娅预测“可能有小雨”的日子里,让这场雨“提前到来、下得更透”。
第四日,王庭祭坛。
山巅石台,狂风猎猎。黑石祭坛矗立中央,坛顶圣火在风中剧烈摇曳。祭坛四周人山人海。北狄贵族、各部首领、祭司团、乃至闻讯赶来的牧民,黑压压挤满了山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坛中央。
乌图娅立在东侧,赫连朔、林知意、顾九自西侧登坛。
一名白发老祭司上前,他是今日的公证。
“大祭司乌图娅,客卿林知意——比试共五轮,每日一轮,预测次日降雨。双方各自写下预言,封入铜匣,置于圣火坛侧。待雨落毕,开匣验对。误差小者胜。五轮中胜三轮以上者为最终胜者。可有异议?”
两人颔首。
“第一轮——”老祭司仰头看天,“预测明日降雨起始时辰、持续时长、及雨量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