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的路途异常顺畅,仿佛车轮碾过的不是真实的大地,而是一卷飞速卷起的画轴。关山、草原、成群的牛羊……景致在窗外流动、更迭,却奇异地未能留下应有的时间刻度。林知意偶尔从沉思或小憩中醒来,总会有片刻恍惚——似乎刚离了上一个驿所,下一个巨大的聚居地便已近在眼前。这种“快”且不带颠簸劳累,反而有种脚不沾地的虚浮感,她摇摇头,将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长途跋涉的疲倦。
就在她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准备闭目养神时,目光不经意落在了身旁的顾九身上。
他不知何时,颈间多了一条玄色的状似围巾的织物。那颜色与他身上的侍卫劲装几乎融为一体,随意绕了两圈,尾端自然垂落,并不显臃肿,反而为他利落的轮廓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感。关键是,当他微微垂首时,那围巾便自然而然地向上堆叠,恰好将他鼻梁以下的大半张脸掩在了阴影里,只余一双沉静的眼和棱角分明的眉骨露在外面。
林知意凝视了片刻,忽然,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心满意足的弧度。
她没有询问这围巾的来历,似乎是习惯了顾九总是能体察着她的心意,然后无声的去达成,正如现在他将自己的脸妥善地“藏”了起来,仿佛真是一件她“不愿旁人窥见”的宝物。一种隐秘的、被全然顺从的愉悦,悄然漫过林知意的心田——占有的萌芽,在这无声的配合里,悄然扬起,又得到了熨帖的满足。
顾九能清晰感知到她目光的流连,以及其中传递出的满意。他垂着眼睑,将脸又往围巾里埋了埋。
巍峨粗犷的北狄王庭宫门已在眼前。车队尚未停稳,一道漆黑如夜鸦的身影已矗立在门洞的阴影前。
这就是乌图娅大祭司了吧,林知意掀开车窗帘,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身披缀满骨饰与暗色羽毛的长袍,脸颊上用赭石颜料描绘的纹路在天光下显得诡异,手中那柄雕刻着狰狞百兽的权杖,凝聚着些许的压迫感。
她对渐近的车马与下马行礼的赫连朔视若无睹,兀自仰首向天,双臂以一种古老而奇特的韵律舞动,干裂的嘴唇快速开阖,吐出晦涩难辨的音节,如同在与不可见之力对话。
行家啊!林知意内心想道,这气场、这专业性,比自己当初临时起意的“神女”扮相,不知高出多少个层级。
马车随着车队缓缓驶过宫门。就在车轮即将完全碾过乌图娅所立之地的刹那——
一直仰望苍穹、吟诵不止的大祭司,头颅猛地一拧!那双浅淡得近乎非人的瞳孔,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精准而冰冷地钉在林知意的脸上!
那目光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材质,或是在默念祭文时打量待宰的羔羊。
然而,就在乌图娅的目光与林知意接触,并试图将那种古老的威压施加于车厢内的同时——车厢更里侧的顾九,轻微地测了测头,用一道更加冰冷彻骨的目光对上了乌图娅的视线,如同出鞘寸许的绝世凶刃,透着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警告与威慑。
车帘之外,乌图娅冗长晦涩的吟诵,骤然卡顿,眼神中施加向车厢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溃散了几分。她死死地盯着车厢,试图看清里面那个仅仅泄露一丝视线便如此骇人的存在。
林知意并未注意到顾九和乌图娅的交锋,只看到乌图娅用可怕的眼神盯着自己,念着听不懂的咒语,她感到浑身不适,于是蹙了蹙眉,果断地放下了窗帘,将那诡谲的景象隔绝在外。
“叽里咕噜的,念什么呢……”她搓了搓手臂,小声抱怨。
身旁,顾九的声音平稳响起,目光中方才射向乌图娅的凛冽早已消失无踪:“大致是……‘远方来的异客,携着不定的风’之类。”
“你听得懂北狄语?”林知意惊讶转头。
“随将军在北境驻防时,学过一些。”顾九微微颔首,语气平常。
林知意眼睛一亮,一种捡了宝的欣喜涌上心头。她自然而然地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顾九的脸颊,将他的头转向自己。
“我的顾九,”她笑眼弯弯,眸中光彩流转,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亲昵,“你怎么什么都会?真是……大宝藏。”
顾九却彻底僵住了。脸颊上微凉陌生的柔软触感与她近在咫尺的含笑眼眸,形成巨大的冲击,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应。呼吸停滞,血液仿佛在耳膜里鼓噪,被她捧住的地方,热度不受控制地攀升。
林知意欣赏着他这罕见的、近乎呆滞的反应,觉得有趣极了,甚至忘了松手。直到顾九的睫毛颤动得如同受惊的蝶翼,她才带着满足的笑意,缓缓收回了手。
手一离开,顾九立刻仓皇地垂下头,他强迫自己调整呼吸,脑中却混乱地交织着沈砚书在船上说过的话——“她这个人啊……喜欢或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会没了分寸,不太讲究那些虚礼客套……”,紧接着,是临行前松涛堂内,林啸深沉的目光,和自己那句斩钉截铁的承诺——“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僭越的罪恶感与隐秘的欢愉交织成网,缠住了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不知第多少次地被强行压入深潭。
赫连朔将他们引至一处极其宽敞华丽的圆形大帐,帐幔上绣满星辰图案。
“这一片都是我管着的,你们住这里就代表由我罩着!”赫连朔拍了拍胸脯,少年意气风发,“这个毡帐是给你们准备的,我让鹰隼捎信回来,提前布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