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帐内的气氛彻底变了。林知意如同一位耐心而博学的老师,赫连朔则是那个天资卓绝、求知若渴的学生。从简单的天气系统常识,到结合北狄具体地形分析局部小气候,再到探讨如何利用有限条件进行防灾准备……烛火添了一次又一次,窗外天色由明转暗,两人竟浑然不觉。
顾九始终沉默地立在林知意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手依旧虚按着剑柄,保持着护卫的绝对警觉。然而,他的目光却无法从林知意沉静专注的侧脸上移开。
他见过她慌乱时的强自镇定,见过她愤怒时的执拗果敢,见过她依赖他时不经意流露的柔软,也见过她算计人时狡黠灵动的模样。但此刻的她,是全然不同的。当她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符号,当她用清晰平实的语言拆解天地奥秘,当她眼中闪烁着理智而笃定的光芒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强大的魅力自然流淌出来。那不仅仅是美丽,更是一种洞悉世情的智慧光华,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顾九看着,听着,胸腔里那颗心,在规律的搏动之外,似乎又生出一种陌生的、与警惕无关的悸动。
赫连朔更是从最初的试探、惊愕,迅速滑向了全然的信服与近乎狂热的崇拜。他原先对“神女”那点模糊的遐想,此刻已被对“知识”的渴望彻底取代。
“这不是神术,这是……天理可测!万事万物,竟真有迹可循!”他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夜整理出更多积压的问题,眼白泛着血丝,精神却亢奋异常。
林知意也难得找回了些许穿越前沉浸于学术、与人畅快交流时的纯粹成就感。她喝了一口微凉的奶茶,适时泼下一点冷水:“殿下,天理虽可测,却不可控。我们能做的,是观测、预判、然后防患。防灾远胜于祈神。”
她随即举例,针对北狄短暂的无霜期,提出可以利用兽皮、涂刷桐油的厚布等材料制作简易“地膜”,覆盖在精心选种的耐寒作物苗床上,以达到保温、保墒、抑制杂草的效果,变相延长生长季。
“防灾胜于祈神”,这话彻底说进了赫连朔的心坎里。他重重点头,眼神灼灼:“郡主所言,字字珠玑!皆是实用救民之道!”
见火候已到,林知意知道该收网了。她放下杯盏,神情恢复平静,直视赫连朔:“殿下,我知你求取知识心切,亦知北狄百姓饱受天灾之苦。但我必须坦言,我本人,并无意于和亲远嫁。”
赫连朔脸上的兴奋之色一凝。
“不过,”林知意话锋一转,“若北狄所求,非我林知意其人,而是我所知晓的这些‘防患于未然’的法子,那么此事,或许另有解决之道。”
“郡主的意思是……?”
“不是‘求娶’,而是‘聘请’。”林知意清晰地说道,“我可以将我所知,带往北狄,协助殿下进行为期一年的尝试与实践。因地制宜,改良牧业,试行农法,建立更有效的预警之法。一年期满,我即返回景朝。期间,北狄需以客卿之礼相待,保障我人身安全与行动自由,并提供必要支持。”
赫连朔彻底明白了,眼睛重新亮起:“聘请……客卿?”
林知意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帐中设有笔墨的小案。她铺开一张质地柔韧的宣纸,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根据记忆中的框架,结合此间情势,开始书写。顾九默默上前,为她研墨。
只见她笔下流出的是一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的契书。开篇言明,北狄十九皇子赫连朔与景朝灵慧郡主林知意,为“推广实务,抵御天灾,造福生民”之目的,订立此约。其后,明确约定林知意赴北狄指导为期一年,赫连朔代表北狄一方需履行的义务:保障安全、尊重其方法、提供人力物力支持、不得干涉其去留等。林知意需尽的职责:倾囊相授、因地制宜指导实践等。末了,还有违约责任、不可抗力、争议解决等附属条款,虽用语古朴,却逻辑严密,权责对等,赫然是一份跨越时空的“劳动合同”雏形。
写毕,她吹干墨迹,将这份与众不同的“契书”推向赫连朔。
“殿下可以仔细斟酌,亦可与王庭商议。若认可此约,愿以‘聘请’代‘求娶’,你我便依此行事。北狄可得实用之技,景朝可保边境安宁,而我,”她微微一笑,“亦可尽我所学,不负此行。”
赫连朔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条理分明的款项,心中波澜起伏。这完全超出了他乃至整个北狄王庭的预料。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女子沉静自信的眼眸,再回想方才那些振聋发聩的“道理”,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正确的路。
他将契书小心卷起,握在手中,抬头看向林知意,年轻的脸上再无犹豫与青涩,只剩下郑重:
“郡主之约,赫连朔必当慎重考虑,尽快给郡主答复。” 他知道,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意愿,更将震动整个王庭。但为了那些可能被拯救的牲畜和部民,他愿意去争一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