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微微跳动,林啸那双久经沙场、惯看生死的眼睛微微眯起,掠过一道寒刃般的锐光。沉默持续了片刻,他放下手中擦拭佩剑的软布,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北狄人,狼子野心,向来对我景朝百姓不甚友善。历年边衅,血债未清。”他抬眼看着林知意,语气从容平淡,“你若不愿,那劳什子和平协议,不签也罢。爹大不了点齐兵马,再跟他们在铁门关外打过一场。我的女儿,无须为此等事委曲求全。”
书房内的空气,因林啸这段石破天惊的话而凝固了一瞬。
林知意怔怔地看着父亲。他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安抚,他是真的在考虑。
这冷静到近乎霸道的“护短”,让林知意心头猛地一热,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慌淹没。
不能打!
原著剧情碎片骤然在脑中炸开——林啸后来确实与北狄爆发了一场大战。战况极其惨烈,尸横遍野,景朝最精锐的北境边军十不存三,林啸本人身被数创,险死还生。而正是这场耗尽国力的惨胜,给了蛰伏已久的萧晏清绝佳的契机,朝堂空虚,人心惶惶,“清君侧”的旗号一举成功,江山易主!
那场战争,几乎是萧晏清通往权力巅峰最重要的一块垫脚石。如果现在因为拒婚而提前引爆……
林知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立刻摇头,语气急促:“不行!爹,千万不能打!”
林啸眉峰微挑,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惧,缓声道:“怕什么?北狄人虽骁勇,你爹我镇守北境多年,也未尝怕过他们。”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林知意上前一步,抓住父亲的袖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北狄忽然提出这个要求,背后动机绝不单纯。贸然拒绝引发战端,正可能落入某些人的算计。我们……我们需要更清楚对方的意图,也需要时间周旋。”她顿了顿,抬眼恳切地看着林啸,“爹,这件事,让我再想想,好吗?或许……有别的转圜余地。”
林啸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仿佛在审视她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惊涛。良久,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沉声道:“好。你既不愿爹动兵戈,那便依你。但记住,无论你想怎么做,林家是你的后盾。我林啸的女儿,不必委屈求全。”
“谢谢爹。”林知意心中稍安,却又沉甸甸的。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书房角落的顾九,将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当林啸说出“大不了打过去”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正手握兵权、镇守一方的统帅才有的底气和决断。一种前所未有的却十分清晰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他。他可以为小姐挡刀剑,诛刺客,在近身处确保她的安全。可当面对两国可能的战和、涉及最高层面的联姻时,他这身武功,这把剑,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筹莫展之际,一封来自江州的信,被送到了林知意手中。
信封是江氏商行特制的洒金笺,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但上面的字迹却实在不敢恭维——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迹深浅不均,还溅了好几个脏兮兮的墨点,活像被猫爪子挠过又打翻了砚台。
林知意展开信纸,熟悉的、属于江行舟的浮夸语气几乎要跳出纸面:
“小林子亲启:见字如面,兄当顿首再拜!”旁边画了个墨点乱飞的,歪歪扭扭的小人跪地磕头,“呜呼哀哉!兄有眼无珠,竟识人不明至此!南院柳文澜,清音雅艺,风姿卓然,昔日把酒听琴,引为知音,孰料竟是萧晏清那厮麾下暗桩!欺瞒戏耍,情何以堪?兄之颜面,扫地尽矣,此心……亦碎矣!”
林知意捏着信纸,无奈地扶住额头。这个江行舟,真是……戏多得能搭台子唱了。
“闻说沈侍郎途中几罹不测,险遭毒手?此人虽素日装腔作势,令兄不喜,然祸起我处,舟终难辞其咎,心下实难安。”此处的墨迹倒是稍稍稳了一些“已备江州老山参、雪岭灵芝、冰原雪蛤膏若干,皆是难得之物,烦请吾妹得便时代为转赠,聊表歉意,万望勿却。”
看到这里,林知意撇撇嘴,江行舟这家伙,道歉都道得这么别扭,明明担心,偏要嘴硬。
“琐事絮叨,言归正传。”这几个字写的格外大且用力,让林知意的注意力集中了几分。
“近闻北狄十九皇子赫连朔,竟欲求娶吾妹?此事岂非巧甚!兄因商贾之事,与这位朔殿下曾有数面之缘,略通款曲,或可称萍水之交。”
林知意微微惊诧,江行舟这朋友交的真是远啊!
“北狄王庭深意,兄一介商贾,实难揣测朝堂之奥。然单论赫连朔此人,以兄漂泊四海、阅人万千之眼观之,似非龌龊之徒。”林知意认真看着江行舟的描述,“其人重诺,尚义,心思虽不似中原儿郎九曲回肠,却有一派光风霁月之态。兄私心忖度,其磊落性情,或与吾妹率真之心,颇有相合之处!”江行舟在此处画了一个飞扬的笑脸。
“吾妹若实不愿远适,不妨直言相告,剖白心迹。此人非冥顽不灵之辈,或可理喻。当然,若势不得已……下嫁于彼,依兄观之,亦非憾事!兄敢以项上人头作保,赫连朔,确乃可交可信之人!身量颀长,筋骨强健,弓马娴熟,观其气度,不逊于妹身旁顾小哥,相貌虽略显稚嫩,未脱草原少年之气,然眉目周正,英气勃勃,绝非猥琐之貌!”
后续又洋洋洒洒数页,忽而谈及北狄风物、皮毛贸易,忽而抱怨今岁江南丝价浮动,忽而推荐新得之石榴红锦缎极衬林知意,最后以‘但有驱策,万死不辞,兄必为吾妹后盾!’收尾,字迹越发龙飞凤舞,一个感叹号拉得老长,墨滴险些污了署名:“——尔之冤屈倒霉、亟待安慰之兄行舟手书”
林知意捏着这封情感充沛、信息量庞杂的信,啼笑皆非。然而,当她目光再次掠过“重诺尚义”、“光风霁月”、“可交可信”这几处评价时,神色慢慢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