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萧晏清语气和煦,抬手拿起桌上一页边缘焦黄卷曲的信纸,示意沈砚书递给她,“沈大人清查前刺史遗物,有所发现。郡主请看。”
林知意接过。是陈河的笔迹,应是年初的举报信——提及年初堤坝工程批文与钱粮调度时,工部王侍郎“屡次反常催促,急于落实”。字里行间,透着不解与隐忧。
零散的线索在她脑中飞速碰撞、拼接:先是萧晏清知悉朝中有人通过江州挪用税粮,随后指使王侍郎在堤坝做手脚,进而引发水患暴露官仓空虚,再派沈砚书“查账”以拿捏江行舟和背后的人,同时借机除掉皇帝眼中的“瑾王党”王侍郎,为沈砚书铺路……一条清晰、冷酷、视人命如草芥的阴谋链条豁然显现。
萧晏清仍在温声说着灾情损失、所需银两,那些冰冷的数字从他优美的唇间吐出,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损耗。
林知意胃里泛起恶心。她抬眸,直视萧晏清,声音微涩却清晰:“王爷明察秋毫,既已锁定奸佞,江州大事有王爷与沈大人处置,臣女便放心了。离家日久,家父定然忧心,臣女想即日启程回京。”
萧晏清眉头一蹙:“郡主何必急于一时?江州善后,或还需郡主……”
“王爷,”林知意打断他,目光澄澈坦然,“实不相瞒,昨夜臣女屡被噩梦惊醒,心神难安。晨起虔心问卜,神明警示,乃冲撞了此地水厄游魂,怨气缠绕,不宜久留。”
一旁垂手而立的顾九,眼睫轻动了一下——只有他知道,她昨夜睡得沉静安稳,呼吸均匀。
萧晏清凝视着她,那目光依旧温和,他缓缓颔首:“既是神明警示,本王自当成全。”他转向沈砚书,“沈侍郎,便有劳你护送郡主回京,务必……万无一失。”
江州还是阴雨连绵,林知意一行人来到码头,笼罩在薄雾中的江面上驶来一抹亮色——是一座楼船。随着渐渐驶进码头,这艘楼船华丽之态尽显,船首高昂,雕着巨大的螭首,怒目圆睁,口含宝珠,船身两侧各有十二扇雕花长窗。
然后,那扇最为宽阔、镶着琉璃片的舱门被从内推开。
江行舟,几乎是“蹦”着跳下了最后几级舷梯。他一袭湖蓝色金缠枝宝相花纹的织锦圆领袍,锦缎在薄雾天光里,竟随着他动作隐隐泛出孔雀尾羽般流动的靛蓝与翠绿光泽。
“船上我都安排好了,上等的舱房,床特别大,还有第一楼最好的厨子。”
他边说边走近林知意,身上环佩叮咚作响。
“小林子!听说你是被吓得身体不好了,”江行舟凑过来的时候,林知意感觉一阵花香气袭来,他折扇“唰”地展开,金色的扇面掩住半边脸,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我可给你备了压惊的好东西!南院郎君阁的头牌琴郎,容貌和手段都是……”
还想继续念叨的江行舟顿觉身边一股寒意,他目光扫过林知意身旁如临大敌的顾九,合上扇子敲了敲顾九的胸口,道:“这位小哥也辛苦了,一起上船,好生歇息!”
他像是最后才看到沈砚书,心中犹豫了一阵才开口。
“沈大人也在啊,上船吧。”然后又扫了一下沈砚书身后随行的一些卫队,“我这个船可招待不下太多人,剩下的人还是做原来的官船吧。”
临走前,江行舟还拍了拍林知意的肩膀,低声耳语:“放心享受,我都付好钱了。”然后抛了个媚眼,脸上一副邀功的表情。
林知意看着眼前这只恨不得开屏到天上去的“花孔雀”,再看向他身后那艘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华丽游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过这确实是江行舟会干出来的事——用最张扬的方式,宣告他的财力与能力。
她轻轻吸了口气,迎上江行舟殷切的目光,挤出一抹笑意:“那就谢谢小舟哥了。”
看到林知意笑了,江行舟得意地一甩袖子,侧身做出一个极其浮夸的“请”的姿势,湖蓝色的袍角在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亮眼的弧光:“郡主殿下,上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