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下半身分离出去,爬着都比现在一步步挪动要快上许多。
这样不行。
秦绛反复吸气,冷静了一些,幸好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他先给温棠拨去电话。
温棠正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她的车停在了公司,得打车回去。
接到秦绛的电话时,她是瞟了眼打车软件,上面显示车还有六分钟到达。
“怎么了?”她问。
“温棠,”他气息显然不稳,“你先回来,不对,我来找你,你在原地别动。”
她错愕:“为什么?”
夜风很凉,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与座椅之间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风穿堂而过,直往领口里钻,她忍不住把围巾盘紧了点。
他语速很快:“你别挂电话,等我过来,现在在小区门口吗?”
“对。”
“找个安全的地方,人多的……”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这个时间哪里还有什么人多的地方,立刻改口,“太晚了,你就在路边,找找附近有没有监控,站在监控下面。”
温棠听着他略微语无伦次的表述,也泛上一丝紧张感,她抬头环顾,公交站台的雨檐下,那个黑色球机正亮着红灯。
她说:“那我在公交车站等你。”
电话那头传来轮椅滚动的细碎声响,还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温棠把手机里的打车订单取消,赔付了几块钱,然后仰头往前方路牌上的监控看去。
迎面吹来一阵烈风,包裹着路面的灰尘,她眼睛被吹得干涩发疼,被迫眯起眼,举起手挡风。
等这阵风过去,她再次抬起头,盯着监控上一闪一闪的红点,总觉得不安。
地面轻微震动,左边十字路口拐角处传来轰响,是一辆半挂开了过来。
温棠往旁边避让了两步,防止卡车开过扬起的尘土扑到自己身上。
电话一直没挂,秦绛的声音从手机里和身后同时传来:“温棠。”
她循声回身,看到秦绛坐在轮椅上往这边赶,眉间神色是罕见的焦急。
她没看到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秒,那辆半挂车突然刹停,车身剧烈顿挫。后车斗上装载着两卷巨大的钢卷,没有做任何捆扎固定,就这么毫无拘束地横陈在倾斜的车板上。
急刹之下,钢卷向前滚动了两圈,撞上车斗挡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嗡鸣。
不知又受了什么力,它开始向后缓缓滑动。
“咚——”
钢卷落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温棠被吓得一哆嗦,又看见秦绛目光落在她身后,瞳孔骤缩。
地面传来有节奏的震颤,一下,两下,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温棠似有所感,僵硬地回过头。
那卷从半挂掉落的钢卷正在朝她滚来。
有了落地的加速度,它越滚越快,沉重的金属碾压着路面,发出催命般的轰隆声。
“让开!”她听见秦绛在喊。
温棠拔腿就跑。
她刚跑出两步,又猛地刹住。
她如果让开,她身后的人是秦绛。
顾不上多想,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秦绛的轮椅后面,双手撑上推把,企图推着他一起避让。
轮椅纹丝不动。
静止模式下,电动轮椅会自动拉起手刹,防止倒滑。
两个轮子被死死锁在原地。
“解锁呀!”温棠急得声音都破了。
秦绛抬起手,探向轮椅侧面的解锁键。同一瞬间,温棠也伸出手,两只手指几乎同时按在了那个按钮上。
解锁键被按了两次,轮椅被解锁后又一次锁住。
秦绛抬头看了眼身后直冲冲滚过来的钢卷,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见钢卷表面斑驳的锈迹,和它滚过地面时扬起的碎石。
眼看着还有两秒就要压上来了。
他立刻撑着扶手站起,朝着侧边用力一扑,把温棠压在身下。
温棠被他推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背重重撞上沥青地面,耳朵里霎时安静了,那几秒的风声和远处虫鸣忽然变得清晰可闻。
背部的疼痛感还没来得及传来,她只觉眼前一暗。
钢卷滚来时,地面阴影迅速扩大,光被吞没的一瞬间,她听见一声缠绕在她噩梦里许久的声音。
“咔嗤。”
沉闷的,有重量的碾压声,像一脚踩进深泥。
过了会儿,又是“咚”一声。
地面再次震颤,这回距离很近,震感明显。
钢卷碾过了秦绛的小腿,重新落地。
它还在往前滚,越来越慢,最终“咚”一声撞上路肩的边缘,晃了两晃,停住了。
路灯的暖光再次没什么温度地拢在二人头顶。
压在温棠身上的人,这时才发出一声闷哼。
前一刻,秦绛的小腿还在地面上平放。
钢卷的第一道弧面触碰到他的脚踝,然后是胫骨,然后是膝盖下方。
然后从他腿上碾了过去。
他感觉到小腿被压扁的瞬间,钢卷已经滚到了膝盖窝。
他感觉到膝盖被反向折过去的瞬间,钢卷已经滚过了膝盖。
他感觉到膝盖断裂时,钢卷已经滚到了身后。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他低头看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从膝盖以下,没有了。
不是被它切断的那种没有,是直接被压扁、碾平、揉进地面。
像踩瘪的易拉罐。
血这时候才开始往外涌。
一口气卡在他喉咙里,卡了很久很久。
他想叫,但气管像被什么掐住了,徒劳地张开口,只有气流进出的嘶声。
秦绛的后背猛地弓起来,额头抵在温棠锁骨处,肩胛骨剧烈地起伏。
她看见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痕,碎石嵌进掌心。
他的脸侧过来,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失了力道,晕死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