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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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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绛,秦绛。”温棠喃喃地喊。

她推了一下压在她身上的人,没推动。

怎么会这么重呢?

难道钢卷还压在他们身上吗?

温棠不解,茫然地低头,然后用尽力气撑着身子坐起,看向秦绛的腿。

此刻终于暴露在光线里的双腿,已经不太像腿了。

他的膝盖偏下处横着一道骇人的折痕,像一根吸管被拇指用力按瘪,那道凹陷把小腿生生分成了两截。

凹陷以上的部分还维持着正常的轮廓,凹陷以下却像灌了过量水的气球,肿胀得发亮,脚掌歪向一边,角度诡异。

脚掌几乎翻转了九十度,踝关节鼓成一个紫黑色的球。

深灰色休闲裤从小腿中段撕裂成参差的布条,边缘浸透了暗红的液体,与原本的颜色混在一起,不细看甚至看不出那是血。

血还在流。

从膝盖窝那道一直在渗的口子里往外溢,滴答,滴答,砸在沥青路面上,汇成一小滩。

温棠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打120。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他们说的了,可能根本没说出地址,只是反复重复着“救命”、“公交站台”、“钢卷”。

接线员的声音很稳,一遍遍问她具体位置,她张着嘴,发不出声,低头看见秦绛腿下那滩血正在染红她的裤子。

她终于报出了小区门口那条路的名字。

救护车赶到时,她仍然陷在巨大的不真实感里。

几个荧光绿的身影从她身边掠过,有人说什么“立即吸氧”、“平放”、“固定”、“止血钳”,听见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急促声响,听见有人在数一、二、三,抬起。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着上车的,有人拉了她一把,她就上去了。

她只有后背处有轻微擦伤,外科医生给她上药贴了张纱布,就放她走了。

而秦绛一进来就被送进抢救室。

温棠麻木地等在抢救室外面走廊上,她站在墙角,身子半靠着墙。

深夜的医院不复白日里那么喧哗,寂静一视同仁地漫在这片楼宇中,无论是门诊还是病房。

过了会儿,抢救室门被打开,医生走了出来,“家属在吗?”

温棠眼神恢复清明,毫不犹豫地说:“我是家属,我可以签字。”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问你是他什么人,只点点头。

“截肢是肯定的了,两条腿都保不住。你先签字,我们进去准备。签好和我说一声。”

她低头,接过那沓纸。

知情同意书。

术前告知书。

截肢手术注意事项。

温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她看见了“术后可能出现幻肢痛”、“残端愈合不良的风险”、“永久性功能丧失”。

一条一条,一字一句地看完,在家属签名处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绛本来也找不到家属来签字了。

只有一个远在老家的父亲。

签完后她去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额角蹭了一片不知是谁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她拧开水龙头,压下胃里翻涌的呕吐感,用冷水泼脸。

擦干脸上的水后,她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今晚不回来住,让家人不要等她。

童女士的电话立即打了过来。

“棠棠,怎么住外面?又出差吗?”她声音柔和。

听着妈妈的声音,温棠终于压不住情绪,眼眶里的泪珠子开始往下掉,声音哽咽:“妈妈,我有个朋友出事了,我在医院里陪他。”

童女士担忧道:“别哭,别急啊,很严重吗?”

“很严重。”温棠用力点头。明知道电话那头看不见,她还是用力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我来陪你吧,正好明天公司没什么事。”童女士当即作出决定,“哪家医院?把地址发给我。”

温棠没有拒绝,她已经没有精力拒绝任何好意。

她颤着手,把定位发了过去。

然后回到抢救室门口,坐在长椅上等。

半小时后,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童女士走在最前面,大衣没扣,围巾松松地搭在一边,显然是出门太急。她身后跟着老温,手里攥着车钥匙。再后面是温柏,西装外面随便套了件羽绒服,领口还是歪的。

三个人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童女士见温棠目光呆滞地望着黑漆漆的手机屏幕出神,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眼下的青灰照得清清楚楚。

她蹲下身喊她:“棠棠,我们来了。”

温棠抬眼,轻声喊:“妈妈。”

童女士伸手拢了拢温棠散落的碎发,轻柔地摸她的脸,坐在她身旁,问她:“里面的是你朋友吗?那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温棠摇头,声音沙哑,“我一点事都没有。”

“好,那你朋友呢?”童女士问。

温棠又一次哽咽:“他腿断了......被压断了......”

温柏刚才没有坐,站在她面前一直没出声,直到现在才问出一句:“是那个叫秦绛的朋友吗?”

温棠红着眼,“你怎么认识他?”

温柏没有细说,问了更紧要的:“你们在哪里出的事?情况是什么样的?”

她喝了口老温递过来的热水,止住抽噎,把前因后果慢慢地和家人讲了。

讲述的时候还时不时地看一眼抢救室的门。

温柏听完想骂她,上次就和她说了要注意分寸、注意安全,她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还是一个人往刀尖上撞。

但他没有说出口,忍住冲动,伸出手拍拍温棠的肩,“幸好只压到腿,命还保得住。”

温棠小幅度地摇头:“本来是冲着我来的......是冲我来的,不是他。”

她的眼泪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掉,童女士伸手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他会没事的,好人都命大。”

温棠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处,任由眼泪肆意地往下淌,不再作声。

她记不清老温递来的那杯热水续了几回了。

抢救室的门在四五个小时后才再次打开。

过了会儿,秦绛被推了出来。

温棠骤然站起身,眼前黑了一下,还是童女士扶住了才没栽倒下去。

定了定神,她往门口看去。

画面冲击感极强。

他安静地躺在担架床上,一动不动,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管子里随着呼吸有一搭没一搭地泛着白雾。

他就那么闭着眼,睫毛安静地覆着,下半身盖着的被子却撑起一个架子,鼓了起来,没有直接盖在腿上。

显然下面是伤口,还是空的。

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温棠面前交代:“术前告知书上的注意事项你都看过了吧?他大概一两个小时左右会醒,全麻退的过程会有些迷糊,别慌。六个小时后麻药彻底消退,那会儿腿会非常疼,镇痛泵我们开了,你觉得他忍不了就加量,别硬扛。两天内绝对不允许下床,残端要抬高,引流管注意别折到。”

他顿了顿,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夹板,叹了口气,“怎么就被钢卷压到了。”

温棠道了谢,对着正在打哈欠的老温说:“爸,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老温张了张嘴,被童女士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温柏刚从电梯口过来,手里拎着两袋热腾腾的餐盒。他把袋子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我先带着爸妈回去,你......也顾着点自己。”

他知道妹妹需要有独处的空间。

目送家人离开后,她连忙赶去病房。

她加了钱,让秦绛住进顶楼的单人病房。

走廊很安静。

她在病房门口停下。

护士们正在把秦绛从担架床转移到病床上。

动作轻而熟练,一人托肩,一人托腰,一人小心地护着那条盖着被子的下肢。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像一件易碎的器物。

温棠没有进去,靠在门框边,遥遥地看着。

直到护士又对她交代了一通事项,全部退出病房后,她才缓缓迈步,走到床边。

躺着的人呼吸清浅,全麻时人是完全昏迷的,和睡觉有所区别,至少不会做噩梦。

温棠盯着秦绛的脸看了会儿,她希望他快点醒来,又希望他不要醒。

她静默片刻,终于做好心理准备,掀开被子一角。

他双侧小腿从膝盖下方约一掌宽的位置消失了。

残端被厚厚的无菌敷料包裹,边缘渗出一圈淡黄的液体痕迹。

敷料下方隐约能看见两根细长的软管,从残端深处引出,末端接在一个拳头大的负压球里,里面盛着暗红色的血性液体。

温棠猛地把被子放下,无声地开始流泪。

她从小到大都很少哭。

小时候摔破膝盖,自己爬起来拍拍灰;大学时被导师当众否掉选题,回去改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交稿;工作后遇到再难缠的采访对象,挂掉电话骂一句脏话,转头继续查资料。

她以为自己是很擅长消解情绪的人。甚至偶尔觉得自己有些冷漠。

可此刻,面对他这副样子,眼眶里的酸涩一波波地涌上来,止都止不住。

温棠慢慢地弓起身子,把脸埋进床沿的被子里。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是她太自大了吗?

非要继续往下查,非要把自己往刀尖上递。

她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

最终连累到的却是身边的人,自己反而一点伤都没有。

连后背那块擦伤,护士都说“贴个创可贴就行”。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还有偶尔传出的一两声哽咽的哭泣。

......

秦绛在一个小时后醒来,准确地说是睁开眼。

他的大脑还未完全醒过来,麻麻的。

但他已经感受到整个身体都不太对劲了。

身下很空。

他下意识想把脚趾动一动,大脑的指令发出,但没有得到回应。

他又想说话,但喉咙因插管而干痛,声带震动了一下,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脖子也僵硬,脊背也僵硬,他只好转动眼珠子,看见了旁边的温棠。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额头抵着床沿,露出一小截后颈和散落的发丝。肩膀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

他那只没挂水的手被她握在手里捂着。

他动了动手指。

温棠一僵,发觉他醒了,缓缓直起身子。

然后望进一双平静的眼眸中。

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开始往下掉。

秦绛见她的眼眶通红,眼皮肿起,睫毛还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就知道她哭了很久了。

意识还没完全清醒,但慌乱已经先一步占据大脑,他无措地抬手,想帮她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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