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相信我吗?”艾妲受伤地望着朱莉娅,“所有人都抛弃我、我最绝望的时候,是您从天而降救了我,难道我会忘恩负义地背叛您?”
朱莉娅移开视线。
是的,她怕的就是这个。
她救人完全出于冲动,不是想给自己找个同伴。她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背叛了。
更何况艾妲有身份,有眼界,有学识,甚至还有超前的思想,是一个几乎全方位碾压自己,可以随随便便把她玩弄于掌心的同伴。
说不定被艾妲卖了她还帮着数钱呢。
脸庞上冰凉的感觉唤回了朱莉娅的神志,艾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面前,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
虽然大家都是女人,但是这样未免太亲密了。
朱莉娅脸色大变,然而一时间浑身僵住不能动弹。
“您遭受过这样的背叛吧?”艾妲痛惜地说,“被您救过的人背叛了。神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地对您?”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朱莉娅木木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从艾妲的眼睛里,她竟然看见自己在哭。
知道自己被背叛的时候都没哭,不就被艾妲轻飘飘地同情了一下,怎么会哭成这样。
艾妲为她拭去眼泪,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蝴蝶的翅膀,生怕蹭掉它的鳞粉。
“别碰我!”朱莉娅骤然回神,触电般地挥开艾妲的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喘了口气,又戴上了尤里乌斯的面具,“收起你的怜悯,不要随便揣测我。我做了一件蠢事,并且为此付出了代价,仅此而已。”
艾妲轻笑一声。
朱莉娅恼火地瞪了过去。
“我猜,您早就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做那样的蠢事了。”艾妲说,“可是,您怎么又把我从火刑架上救了下来?”
“那是因为我厌恶愚人的狂欢!”朱莉娅大声说。
“您为什么给我喝下药剂,使我免于一死?”
“……你别自作多情。”朱莉娅硬挤出来一句话。
艾妲注视着她,温柔地说:“因为您是一个心软的人,您把心冰封一万次,就会解冻一万零一次。”
朱莉娅只觉得喉咙干涩得要命,她一个劲地吞着口水,生出了一种夺门而逃的冲动。
“您的目的地是哪里?”艾妲冷不丁问。
这个问题顿时解救了朱莉娅僵滞的思绪,她顺口就说了出来:“勃兰登堡首府。”
说完,她的脸全青了。
“唔,聪明的选择,”艾妲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科林贝林双城,一半由市民自治,一半仍然攥在腓烈特二世手里,可供您游走的空间很大。那么您有什么计划吗?”
“什么什么计划?”
“您到了科林贝林双城后的计划呀,您准备做些什么?”
“我,我准备买下一幢小房子,”朱莉娅稀里糊涂地说了,“我有不少钱,用不着再去卖药剂谋生了。”
“噢,您想躲起来,”艾妲不意外地说,“可您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吗?”
朱莉娅不说话。
艾妲轻声道:“或者说,您掌握着神迹般的技艺,却甘心当一辈子阴沟里的老鼠吗?”
“当老鼠有什么不好?”朱莉娅撅了一下嘴,故意说。
“您在说气话。”艾妲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您怨恨那些背叛了您的人,甚至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就放弃了自己的未来。”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朱莉娅,她尖声道:“你不也被你的学生背叛了吗?你不恨他们?”
她犹嫌不够,口不择言地说:“你已经原谅他们了,是吧?还有那些喊着烧死你的人。您简直就是这个时代的圣徒啊。我干嘛要救你!”
艾妲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但她仍然保持着理智。
“您完全误解我了,我恨,但恨的不是他们,况且那时我能做什么呢?”
“而您,拥有足以颠覆秩序的药剂,却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一样,只会尖着嗓子哭。”
艾妲端详着朱莉娅的脸色,说了句重话。
“您的确胆小如鼠,不敢恨教会,不敢恨导致这一切的祸首,却去恨几只被驯化的猪羊!”
艾妲的话犹如凌空扇过来的耳光,朱莉娅的脸立时红得滴血。
她死死咬着牙关,想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字句。
因为她潜意识里比谁都清楚,艾妲说得对。
她就是不敢直视那个庞大的,乌云一般笼罩在这个世界上空的教会,所以才将满腔愤怒与怨恨发泄在几个微不足道的背叛者身上。
甚至是因为有了这几个背叛者,她的愤怒与怨恨才有了出口。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两人的呼吸无声地拉锯。
过了好一会儿,朱莉娅捏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肩膀也垮了下去。
“颠覆秩序,”朱莉娅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就凭我的药剂?”
艾妲敏锐地察觉到了朱莉娅态度的软化,她试探着拉过朱莉娅的手。
朱莉娅没有挣脱。
“‘巫药’不能,但您的药剂可以不是‘巫药’。”
艾妲紧紧追着朱莉娅的眼睛,“我有一个复杂的,宏大的,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的计划。”
粉身碎骨又怎么样?不过就是个死。
朱莉娅扯了一下嘴角,“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