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妲盯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现在轮到她倍感疑惑了,然而此刻不是一个提问的好时机。
艾妲向后靠了靠,倚着墙能让她省些力气。
“我的名字是艾妲·冯·黑尔辛。”她飘忽地说,“我被两个学派的斗争波及,又被两个小人出卖,教廷则认为我亵渎,兼挑战教会权威,因而判处我火刑。”
她有姓,是个贵族。
朱莉娅一下子就忘记了她的罪名,恨铁不成钢道:“你就没争辩一下?”
“争辩什么?”艾妲歪了歪头,“我的确解剖了十几具来源不明的尸体,他们连我的解剖笔记都找到了呢。”
铁证如山啊。
朱莉娅往后仰了一下。
她不认为解剖尸体是什么恐怖或者恶心的事,医学就是这样才得以逐渐进步的,但这不妨碍朱莉娅改变自己对艾妲的看法。
她不是本地人,艾妲可是地地道道的土著。
朱莉娅的表情变化得毫不掩饰。
见状,艾妲立刻调整了自己的措辞,“我的行为同时违反了教会法和世俗法,又因为我享受了教会和法律赋予我的特权,所以我接受审判。”
“请您相信,除了解剖和研究以外,我并没有做出侮辱死者的事情。”艾妲垂下眼睛,以退为进,“您后悔救我了吗?”
根据光明教会的教义,挖坟和破坏尸体就是最严重的侮辱了,因为她剥夺了死者的安宁与尊严。
而教义认为这比羞辱活人更恶毒,因为死者无法自卫。
但艾妲显然自有一套评价标准。
忽略那身破烂肮脏的囚衣,和她解剖尸体的事实,她看上去是那么无辜,那么我见犹怜。
既然她是被小人出卖才败露的,那么至少说明她事后好好安(处)葬(理)死者了,吧。
“……没有,”朱莉娅勉强恢复了冷峻的表情,“你是学者?医生?”
“前者,我是一名自然哲学学者。”艾妲又艰难地欠了欠身,“等我身体好一些,我可以默出解剖笔记送给您。未来……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您可以用它扬名。”
朱莉娅一哂,“我不需要。”
艾妲闻言有些意外,但接着她就目光灼灼地看向救命恩人,“我的情况您已经了解了,现在,我可以提问了吗?”
朱莉娅点点头,又拒绝道:“我不能告诉你我是谁。”
“那不重要。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让那些人无视您。”
朱莉娅别开脸,不去看艾妲那炽热的目光,“我只是让他们看到此刻他们最想看到的画面。”
“唉,您明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艾妲蹙着眉,这个略显嗔怪的表情只做了一半,一片阴影忽然掠过她的面颊,她急促地呼吸起来,身体也无力地歪向一侧。
朱莉娅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单膝跪地托住了艾妲。
“噢,您来迟啦,”艾妲靠着朱莉娅,紧紧揪住她的衣襟,“我浑身是伤,缺乏营养,即便没有死在火刑架上,也会死在您怀里的。”
朱莉娅低头看着艾妲,抿紧了嘴唇。
她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用治疗药剂治好艾妲。
“我本来已经甘心就死的……”艾妲半阖上了眼,交代遗言似的说,“可是命运将您送到了我面前,您救了我一命,我还没有报答您什么……”
艾妲没能说完。
她的呼吸如风中残烛一般时有时无,四肢也瘫软下去,她松开了朱莉娅的衣襟。
朱莉娅只觉得怀中的躯体忽然变沉了许多,这表明艾妲自己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了。
要救她吗?
如果朱莉娅坐视不理,一位医学先驱的灵魂将会就此陨灭。
作为和她一样倒行逆施的人,朱莉娅不忍心让她就这样死去。
“救人救到底,”朱莉娅喃喃道,“你的躯体已经投入火中,我宣布你无罪。”
她拿出一瓶中效治疗药剂,撬开艾妲的牙关,将药水尽数喂给怀中的人。
艾妲脸上的伤口飞快地结痂愈合,连同她手腕上的勒伤和其他朱莉娅看不见的伤势一起。
她那仿佛随时会中断的微弱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绵长,只是嘴唇还有些失色。
朱莉娅晃了晃她,催她醒来。
她的睫羽颤动两下,眼皮缓缓掀开。
艾妲茫然地环顾四周,最终又将视线定格在朱莉娅脸上。
“我感觉好极了,”她低声说,“伤口不疼了,也不虚弱了……啊,我知道了。”
朱莉娅莫名其妙,“什么?”
艾妲摇了摇头,将一只手伸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