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尤里乌斯离开金狮子旅馆,走入这座喧嚣的城市。
开门最早的永远是食品店,学生们挤在柜台前,买热馅饼、烤香肠、炖杂碎。
流动书贩推着手推车,大声叫卖未装订的便宜货,穷学生费劲口舌跟他还价。
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年轻人从尤里乌斯身旁匆匆走过,说着一些旁人听来半懂不懂的话,旁征博引,各执己见。
也有学生摆上一张小桌,为那些不识字的商人代写书信或契约,赚取微薄的生活费。
尤里乌斯沿着主干道向集市走去。
集市是这座城市的大动脉。
天刚亮,摊贩们就已经支起帐篷、摆出货物。
蔬菜、谷物、布匹、陶器、香料——四面八方的商品都在这里汇聚。
她观察好半天,走进一家看起来颇具规模的商会。
这是一幢三层高的半木结构建筑,一楼是开放的大厅,堆满了货箱和麻袋。几个伙计正忙着清点货物,用粉笔在箱子上做记号。
“打搅了。有前往勃兰登堡的商队吗?”尤里乌斯走向柜台,里面有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中年男人。
那管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瘦削的青年,“勃兰登堡?有是有,不过后天出发的这支商队已经满员了。再下一趟要等到下个月。”
“我可以多付点钱。”尤里乌斯说。
“这不是钱的事儿,”管事摆摆手,“北上的路不太平,瘴气、野兽、强盗,什么都有。再多带几个添麻烦的累赘,那是找死。我们只要好手,或者懂药理的随队医师。”
她当然可以和以前一样,向他证明她的药剂有多么神奇,但尤里乌斯认为,他们现在只需要草药。
“我就是药剂师。”尤里乌斯微微抬起下巴。
“你?”管事放下手里的账册,把她从头看到脚,“你多大年纪?二十?还是十八?我看你自己都像个病号,你就没给自己治一治吗?”
“您最近脾气暴躁,口中发苦,”尤里乌斯轻描淡写地说,“而且右胁下隐隐作痛,尤其是在饱餐之后。您每天早晨都会喝一杯苦艾酒,用以缓解症状。”
管事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写在您脸上了,”尤里乌斯说,“您的眼白以及面颊微微发黄,缺乏光泽,这是黄胆汁过盛的明显征兆。黄胆汁性热而干,过多则积聚于肝脏,导致口苦、易怒、胁痛。”
管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胁,“这……这确实……我忍这毛病两个月了。城里的理发师说要放血,我耽误不起那个时间,就每天喝苦艾酒。你真懂医术?”
尤里乌斯没有正面回答,“苦艾酒只能暂时压制症状,不能根治。黄胆汁过盛多因饮食过于油腻、辛辣,又或久坐少动,导致体内火热之气淤积。”
“是的,是的,您说得全对!”管事不住地点头,“您看这病该怎么治?”
“您需少吃肥肉、胡椒这类助火之物,多食清淡寒凉的蔬菜、浆果。戒酒。每日清晨空腹饮用蒲公英根煎的水,连服半月,症状自会消失。”
管事看尤里乌斯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了不起!真是了不起!我在莱比锡找了三个理发师,没一个说得像您这么明白!”
他立刻换上了殷勤的笑容,“要是商队在路上遇到瘴气,该如何应对?北方多湿地,这可是最要命的。”
“瘴气是腐败湿热之气,侵入人体后扰乱四液平衡,多表现为寒热交作、头痛欲裂、呕吐腹泻。”尤里乌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说了一串解决之法。
这都是原身的老师赫伯特曾经教过她的。
“若是有人在路上摔伤、骨折呢?”管事继续追问,俨然把尤里乌斯当成了真正的医师。
“先判断伤势。若骨头断在体内,先复位,再用木板等硬物固定伤处。若骨头刺穿皮肉,立即用白葡萄酒,或者新鲜尿液清洗伤口,敷上药膏,”说到这里,尤里乌斯的表情变得有些勉强,“然后就听天由命吧。”
没有适当的方式阻止感染,开放性骨折往往会导致坏疽或者截肢。
管事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赏与信服,他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羊皮纸,“您的名字是?”
“尤里乌斯。”
“好的,尤里乌斯先生,”管事记下她的名字,“您的车费全免了,但您得负责照看商队里三十几号人的健康。”
“路上要是有人生病或者受伤,您得尽力医治。到了勃兰登堡,我另外给您五金盾作为酬劳,怎么样?”
“成交。”
“后天,也就是弥撒日的傍晚,我们在北城门外集合。”管事向她伸出手。
尤里乌斯握了一下,很快放开。
走出商会,她悬着的心定了一半。
接下来等待出发的两天里,尤里乌斯也没有闲在旅馆里喝酒。
表面上看,她只是个闲逛的旅行者,随意地走走停停,偶尔在摊位前驻足,买一些干粮或草药。
但实际上,她在用脚丈量这座城市,记住每一条能派上用场的路线。
旅馆和大教堂周边是重点摸排的区域。
万一再次遇到被追捕而来不及喝药剂的情况,熟悉地形的她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在这几天里,神官们又将女巫拉出来游了次街。
尤里乌斯正好在旅馆房间看了半程。
人群依旧狂热,而且愤怒,从街道的那一头追到这一头。
示众的女巫承受着人们的怒火,可以想见那位圣徒身上又添了多少新伤。
但她仍旧抬着头,顶多在秽物迎面而来的时候闭一下眼。
尤里乌斯不自觉地抠着窗框,连指甲劈了都没有发现。
……
民众的愤怒在弥撒日当天达到了顶峰。
正午时分,阳光如利剑般刺眼。
莱比锡大教堂的钟声震耳欲聋,群众的呼喊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掀翻。
行刑的时刻到来了。
尤里乌斯早已收拾好了全部行囊,静静地坐在金狮子旅馆的房间里。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等太阳落下。
可是,广场上的钟声越来越急促,几乎到了惊天动地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