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稀疏的林地,道路两旁的植被逐渐被绵延不绝的农田取代。
这里所谓的大路,不过是一段被车马和来往行人压实了的土地,有些甚至只是牛羊反复踩踏形成的路。
马蹄和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扬起一人高的尘土。
这尘土仿佛带着某种恶意,毫不留情地专攻行人的脸庞,兜帽的防尘效果聊胜于无。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谁也没有张嘴闲聊的兴致,更遑论去欣赏沿途单调乏味的风景。
朱莉娅同样如此。
相比于骑马的人,她的境遇要凄惨得多。
连领主的车都不曾安装减震结构,这辆临时拼凑的囚车就更别提了。
车轮每碾过一块碎石、每经过一个土坑都会产生剧烈的颠簸,并且通过坚硬的底板反馈给朱莉娅。
她的双手被锁在木枷中,无法帮助她稳定自己,那点薄薄的干草也起不了什么缓冲作用。
朱莉娅就像个装在盒子里的玩具小人,被顽劣的孩童使劲摇晃着。
不到半天时间,她的四肢上就遍布青紫的淤痕。
他们中途短暂地休息了几次。
时间宝贵,停歇的时间仅仅够人们喝口水,啃几口干粮,或者去路边的草丛里解决一下个人卫生问题。
这样的修整主要是为了轮换拉车的马匹。
队伍的前进速度一直很快,如果不给畜牲休息的时间,它们会吃不消的。
朱莉娅也能借着这个宝贵的机会舒展一下筋骨。
太阳缓缓朝着地平线沉陷,当昏黄的暮光覆盖大地时,他们一行人抵达了克勒布。
这是一座大集镇,规模比不上埃尔福特,但也算热闹。
木制的房屋沿着主街排列,高高低低,有些屋顶铺着茅草,有些铺着木板瓦。
街道比乡间大路宽敞得多,但同样坑坑洼洼。
集市刚刚散去,地上还散落着烂菜叶、羽毛和粪便。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气味、烤面包的香气,以及从小酒馆里飘出来的廉价麦酒的酸味。
囚车驶入主街时,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昏黄的烛光。
最先注意到囚车的是几个在街上玩耍的孩子,他们疯跑回了自家大人身边。
这支由全副武装的修士、神父和骑士组成的押解队伍驶入镇上唯一的街道时,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氛迅速席卷了镇子。
这是个民风朴素的地方。
人们常常见到因为缺斤短两或是售卖劣质商品的人被拷上颈手枷,却极少见到囚车,更别提从别处押解过来,似乎还要押往别处的囚犯了。
母亲们忙乱地把仍想往外跑的孩子拉回屋里,“嘭”地关紧家门。
男人们要么比出祈祷手势,要么啐口唾沫。
莱茵很快做出决定,在这座集镇上的一家旅馆落脚。
“吁——”
车夫把车赶进旅馆后院,赶紧解下马身上的挽具,把他的心肝宝贝牵进马厩,又是喂草料又是梳毛的。
莱茵打开了囚车门,生硬地说:“下车。”
朱莉娅蠕动着来到车门口,艰难地尝试从囚车上下来。
她苍白的脸颊沾满灰土,满额头的冷汗,状态糟糕极了。
或者说,她有意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惨。
朱莉娅几乎是从囚车上跌下来的,接着她就弓着腰剧烈地干呕了几声,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像要把肠子都吐出来。
当然,剧烈颠簸所造成的伤痛并不是装出来的,这让她的疲态看起来毫无破绽。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选择的策略。
莱茵的任务是把她活着带到格雷斯滕接受审判。
才赶了一天的路,她就一副丢了半条命的样子,要是真的在半路上咽了气,莱茵没法交差。
这不仅是为自己争取一点应有的优待,更是为了拖延时间。
朱莉娅的策略很有成效。
别说莱茵,就是阿尔诺都被朱莉娅的样子吓了一跳。
“大人,”阿尔诺耳语道,“她这副模样,明天还能上路吗?”
莱茵也不大确定地皱着眉,“明早再决定吧。”
他对朱莉娅吩咐道:“向前走。”
朱莉娅顺从地迈了一步,接着就像是双腿不听使唤似的被镣链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女巫是不洁的,没人敢去搀扶她。
但就她现在这副惨样,谁敢说不会摔出个好歹?
莱茵反应极快地扯下斗篷,将这片厚实的布料作为自己与女巫之间的隔离物,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倒地的朱莉娅。
“小心。”他简短且冷淡地说。
隔着粗糙的斗篷,朱莉娅没有去感受那有力的支撑,而是利用这极近距离接触的盲区,趁机试探着摸向莱茵的腰际。
短剑的剑柄、一个小皮袋、一串钥匙……
该死。
那个装着研杵的小木匣不在这一侧。
一击不中,朱莉娅立刻借着他搀扶的力道站稳了身体,并迅速与莱茵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没有忘记继续维持自己虚弱的表象,低下头微微喘息着。
莱茵默默地收回斗篷,审视了朱莉娅片刻,没再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