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娅又回到了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中。
比起审讯室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油味,牢房里一点稻草的霉味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泰然自若地盘腿坐下,捡起黑面包继续啃。
如果她指望在路上和莱茵斗智斗勇,那么从现在起,她就得保存好每一分体力。
吃完面包,朱莉娅摸索着爬到了稻草比较厚实的地方,缩成一团准备好好睡一觉。
她本以为这是一件容易的事。
命运的骤然坠落使她心力交瘁,思想被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愚弄得几近枯竭,接着又忍受了一天一夜的饥饿和寒冷。
她已经疲惫至极。
然而,那一点点粗劣不堪的食物似乎全都变成了大脑的燃料,她无法自控地推演着自己的命运。
她坐了起来,神经质地抓起一把稻草,仔细地把它们揪成碎屑。
忽然,她摸到了一颗坚硬的石头。
可惜还没她手掌大,伤人的难度稍微高了点。
不过,就算她袭击了看守,跑出地牢,乃至跑出教堂又有什么用?
她身穿囚衣,跑不出城就会被扭送回来,罪加一等。
不把研杵拿回来,她哪儿也去不了。
朱莉娅用那颗小石头在地上画了一幅线路图。
她的确弄到了一张勃兰登堡的区域地图,不幸又幸运的是,那张地图也在炼金小屋中。
凭借模糊的记忆,她只能画出几个可能的途径之处。
格雷斯滕,她知道那个地方。
异端审判庭的总部就设在那里,是一块由科隆大主教管辖,但临近勃兰登堡的飞地。
如果莱茵选择让朱莉娅骑马,那她的逃跑路线还得认真规划一下。
但谁知道为什么呢,大概莱茵真心认为她是个危险的女巫,又或许是他想用这种方式羞辱她,他选择用囚车押送她。
相较于骑马,囚车能走的路就太少了。
他们绝对不想尝试野外小路会陷多少次车,因此除了城市与城市之间的大路,别无选择。
甚至,他们可能会从勃兰登堡经过。
这不能不说是天赐良机。
朱莉娅心中的求生之火骤然如添加了薪柴一般壮大起来。
只要能找到机会偷回研杵,她就可以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那样销声匿迹,再也没人能找到她的踪迹了。
……
朱莉娅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
当那个给她送过一次饭的看守打开她的牢门,朱莉娅只觉得自己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这一回,看守不是来送饭的。
他给朱莉娅戴上木手枷和脚镣,用一根手杖推搡着她走出牢房。
整个过程他都没和朱莉娅有任何眼神接触。
脚镣不算沉重,但镣链很短,习惯了昂首挺胸大步向前的朱莉娅好几次差点栽倒在地。
幸亏地牢的走廊够窄,她每次都用胳膊倚着墙站稳了。
进入地牢时,朱莉娅觉得这条路实在是太长了,黑暗深不见底。
但从里面往外走时,她才发现这条路很短,只消片刻,她便从钟楼的另一个出口回到了清晨的日光下。
朱莉娅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几乎忘了自己的悲惨处境。
看守的手杖重重地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将她推回了现实。
“快走!”看守粗声粗气地说。
朱莉娅侧过头,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矮壮且手持武器的看守竟被这一眼恐吓得退了一步。
“哈。”朱莉娅笑了。
他害怕一个手无寸铁的囚犯,因为这个囚犯是个所谓的“女巫”。
她的眼光,她的话语,都有可能带来魔鬼的关照。
“只有几步路而已,”朱莉娅温和地说,“耐心点儿。”
看守咽了口唾沫,不再催促了。
钟楼外面是一小片空地,她的左手边就是恢弘的教堂,一堵围墙将世俗世界与宗教世界隔绝。
看守用手杖指了指围墙上嵌着的小门。
看来,囚犯没资格从教堂大门走出去。
朱莉娅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她可光着脚呢。
看守拉开门栓,朱莉娅一走出去就看见了莱茵和阿尔诺那两张烦人的脸。
他俩都穿着黑色长斗篷,莱茵站得笔直,后者则时不时用鞋跟去踢球车的车轮,显而易见有些不耐烦了。
而他们一路都要仰赖的那辆囚车,简陋得令朱莉娅心生欣喜。
囚车是由一辆两轮平板车改造成的,用粗木条围出了笼子的样式,间距宽得足够她探出一条胳膊。
不过如果她一直戴着手枷的话,这也只是一种奢望。
除此之外,还有四位押解人员。
车夫挂着一副木讷的表情,看见她被押出来时倒不忘往地上啐口唾沫。
神父呢,到现在也没赏脸看过她一眼。
恐怕他俩都不是自愿领这差事的。
囚车后面是两个穿锁子甲的武装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