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吟棠从光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素面曳地长裙，裙角扫过地面，没有声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了一朵白色的珠花。

“穆姑娘，别来无恙啊。”她在几步外停下，歪了歪头，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我可是很舍不得离开穆府的。只可惜，发生了点事情。”

她朝跪在地上的那人招了招手。那人爬过去，跪在她脚边，低着头，像一条被驯熟的狗。舒吟棠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把那张脸对着穆槿和雷圻，左右转了转。

“这是我精心挑选了许久才找到的。”她的语气像在展示一件收藏品，“身形、头发、侧脸的轮廓，我找了整整三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

穆槿没有说话。她看着舒吟棠的手指在那人下巴上摩挲，一下，又一下。那人的睫毛在抖，但不敢躲。

“我是该叫你锦儿，”穆槿说，“还是该叫你舒二小姐？”

舒吟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容越来越大。

“穆姑娘这么快就知道了？”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袖口擦了擦，“真令人伤心呢。”

她嘴上说着伤心，面上却全无伤心之色。

雷圻的手已经摸到了剑柄。“管你伤不伤心，”他拔剑出鞘，剑尖指着舒吟棠的咽喉，只差三寸，“你这个觊觎自己兄长的变态女人，给小爷我让开。”

剑光映在舒吟棠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她没有躲，甚至往前倾了半寸。剑尖抵上她的皮肤，压出一道白印。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抬眼，看着雷圻。

“雷公子的剑法，素来听闻京城一绝。”她的声音很轻，面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可是，雷公子此时有没有觉得，手有点软？”

话音落下，雷圻的剑晃了一下。

他突然发现手自己在抖，虎口在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一点一点，往胳膊上蔓延。他咬紧牙，想握紧剑柄，但手指不听使唤了。

“你……”雷圻的声音开始发涩。

穆槿瞧见不对劲，扶住他。却发现她自己的腿也开始发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把力气一点一点抽走了，抽得很慢，但一直在抽，直到全部消失殆尽。

她抬起头，皱眉看着舒吟棠。

“是那碗药？”

“是。”舒吟棠笑着说，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按在鼻下，“也不全是。”

穆槿的脑海里闪过进暗室后的每一个瞬间。那股浓烈的药味，不，不是药，是毒。霉味和药味太浓了，浓到不正常。她以为是因为暗室潮湿，现在才知道，是为了遮住另一种气味。

“你早就准备好了。”穆槿说。

“从你们翻墙进舒府的那一刻，”舒吟棠把帕子收好，走近两步，低头看着穆槿，“我就知道了。”

穆槿的身体开始往下滑。膝盖撞上地面，青石板的凉意从骨头缝里往上窜。她的脸贴着地面，又硬又冷。她闻到泥土的味道，还有雪化开后的湿气。还有那股药味现在闻起来，是苦的。

舒吟棠蹲下来，伸手捏住穆槿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她的手指很凉，带着药味，还有一点脂粉的香。

“穆姑娘，”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孩子，“最近城门看得太严了。我想有你在的话，应该能出去。”

“你……休想。”穆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舒吟棠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从袖中抽出那方帕子，擦了擦手指，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带走。”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替身。

“你也来。”

那人低着头，爬着跟了上去。

一群人鱼贯而入，将倒在地上的穆槿和雷圻抬起来。穆槿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看见舒吟棠的背影消失在光里，裙角拖在地上，扫过灰尘，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卫褚，你到了没有？

前厅。

朱宝来已经从诗词歌赋聊到了江都风光，又从江都风光聊到了他爹最近养的一只会说人话的八哥。他喝茶喝得嘴都麻了，去了三趟茅厕，每次回来都以为能走了，结果陈溯又接上了新的话题。

陈溯坐在那里，折扇开开合合，手指都攥得指节泛白。他在听，听后院有没有动静。可惜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朱宝来一眼，只见他正端着一碗新茶，吹了吹浮沫，喝得滋滋响。陈溯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小胖子这个时候又不嫌弃人家了。

舒少玉坐在主位上，面上带着笑，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极轻地敲着。他已经听朱宝来聊了半个时辰的八哥了。他不想听，但他也不能走。

他已经忍了很久，一个小丫鬟急急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舒少玉的眉头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站起身，朝朱宝来和陈溯拱了拱手。

“二位公子，家中近来进了些小老鼠，丫鬟说抓到了几只。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