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日光薄薄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来往的行人一下子充满街道,熙熙攘攘,热闹极了。
一辆马车从长街那头驶来,不急不慢。车帷是雨过天青的绸,垂下来时纹丝不动,车辕上镶是银,磨得发亮,日光一照,晃得路边摊贩眯起眼。车轮碾过积雪,吱呀吱呀,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条街的嘈杂。赶车的老马夫穿了件半新的羊皮袄,他是赶车的老伙计,技术颇为娴熟。他不必吆喝,路人远远就让开了。行人啧啧感叹,这朱家小子又是去哪边玩去了。
有见识的商人惊呼一声“这不是今年西域新上贡的艾德莱斯?一尺补价值千金”,那人看着被做成车帷,啧啧暗叹:究竟是哪家的人物,竟然如此奢靡浪费?好好的绸缎竟然拿来做车帘。一旁的小摊贩看商人不解的模样,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解释:“客官,您可瞧仔细了,那马车是谁家的?”
小商人定睛一瞧,后面挂着一个小木牌,牌上刻着一个“朱”字,笔画遒劲,镀了金,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他靠在小摊的桌前,有些疑惑地问:“朱府,这是何人?小弟刚从外回来,对京城不太了解,还望小哥指教一二。”
小摊贩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道:“我看老弟这样子,必然是新来的。这马车是朱家小公子的,朱家,你知道吧。就是我朝户部尚书,老夫人可是被授予一品侯爵夫人的,他与夫人也算是恩爱,唯独迟迟没有子嗣,后来突然就怀上了,取名为宝来,意思是珍宝的到来。这孩子可是他们老朱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再者宫里的朱妃也是他们家出来的。”
商人点了点头,摸了摸下巴,“那又与这个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可就大了,朱尚书的夫人可是经商的一把好手,她家里是做钱庄生意的,自家产业遍布极广,总之就两个字“有钱”。那如此,这朱小公子可不得享受。这小胖子之前可算是我们京城的小霸王,虽说不是干那种欺男霸女的事情,却行事霸道,招摇过市。”小贩继续捞水中的馄饨,笑着叹道:“可惜,后来就没这样了。”
“发生何事了?”
“那还能怎么了,当然是遇上更厉害更嚣张的霸王咯。”
坐在自家豪华马车里的朱宝来并不知道自己的英勇事迹正在被人传颂,只是打了两个喷嚏,随意擦了擦鼻子,疑惑地说:“怎么回事?这车内可是放了上好的暖炉子,怎么会这样?”
陈溯轻笑一声,只是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圆滚滚的脑袋,“你背熟了没?”
朱宝来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看着手上的东西,恨不得两眼一黑当场晕过去,也没人说干这行还得背书啊!
陈溯无奈摇了摇头,车帘被人从里头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滚滚的脸。
“到了没?”
“回公子,前面拐弯就是。”
“慢着。”帘子又放下了。
片刻后,马车停稳。车夫还没下车帘子,里头的人已经一脚踹开了车帷,大步跨出来,气势颇为壮观。
朱宝来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织金袍,领口镶了一圈貂毛,把他那张圆脸衬得更圆。他腰间挂了一块白玉佩,走路时一晃一晃,配着那身行头,活像一尊会动的年画娃娃。
他站在舒府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试着努力睁大他的小眼睛。
“就这?”
门房早就瞧见了马车,硬着头皮迎上来,堆着笑:“这位公子,敢问?”
“问你个头。”朱宝来把脸一扬,试图展示自己完美的下颚线,只可惜没有,“你连本公子都不认识?你家大人也未免太无用了,到如今还要我介绍的话,那也太没用了”
门房的笑容僵住了,他当然不认识朱宝来,但他认得那辆马车,认得那个“朱”字木牌。户部尚书的儿子,他得罪不起。
“朱公子,我家大人今日身体不适,恐怕......”
“不适?”朱宝来打断他,声音不小,“本公子专程来看他,他就不适了?那本公子更得进去瞧瞧了。”
说着就要往里走。
门房想起主子的吩咐,不论如何,都不见客。瞧见他的动作,慌忙伸手去拦,手还没碰到朱宝来的袖子,就被一把拨开。朱宝来力气不大,但胜在膘肥体壮,任凭那门房怎么拉他,也丝毫不动,反观那门房被他这么一弄,竟真的退了两步。朱宝来瞧见这架势,对于自己这身肉还是感到很自豪的。
“公子,公子,不能进去。”
“让开。”
声音从马车那边传来,不轻不重,却让门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溯下了车。他没有朱宝来那么张扬,穿了一件素色的直裰,外头罩了件灰鼠皮披风,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没干透的工笔画。他的折扇收在手里,没有打开,只是偶尔用扇骨轻轻敲一下掌心,不紧不慢。
他走到门房面前,微微偏头,面带微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威压,甚至带着点笑意。但门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位小哥,”陈溯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他聊家常,“你家大人是主考官,对吧?”
门房点头。
“主考官的职责里,有一条是‘接待各方贤士’。”陈溯笑了笑,“我虽然算不上贤士,但好歹也是礼部尚书的儿子。你家大人连我都不见,传出去,不太好听吧?”
闻言,门房的额头开始冒汗,朱宝来趁其不意,快步跑了进去,姿势颇为灵活,叫陈溯都颇为佩服。
陈溯没有再看他,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路过门房时还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看门啊。”
门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面色闪过一丝懊悔。
舒府的前厅布置得雅致,但朱宝来一屁股坐下去,就开始挑刺。
“这茶,”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立刻拧成一团,像是吞了什么脏东西。他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什么陈年的?这叶子都发黄了,泡出来的汤色暗得像隔夜水。我们家喝的都是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雨前采的,一芽一叶,用银器装着,路上不能沾半点潮气。你这茶,快倒了倒了。”
丫鬟的脸白了,慌忙换茶。
“这点心”,朱宝来又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咬到了石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皱着眉吐出来,拿帕子擦了擦嘴。
“这什么玩意儿?甜的齁嗓子。你们舒府的厨子是哪儿请的?”
他掰开那块糕点,露出里头的馅料,用指尖拨了拨,一脸嫌弃。
“做桂花糕,得用今年新晒的桂花,不能太碎,碎了没香气;蜜得用槐花蜜,熬到拉丝,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糯米粉得筛三遍,蒸的时候火候不能大,大了发酸,小了不熟。你们这糯米粉没筛干净,吃着硌牙,桂花是去年的,蜜也熬过了头。这玩意儿喂我家阿黄,阿黄都不吃。”
他把糕点往碟子里一扔,拍了拍手,靠回椅背上,翘起腿。
“你们舒府,不会连个像样的厨子都请不起吧?”
丫鬟站在那里,捧着茶盘,面色涨得通红,整个人连手指都在抖。
陈溯坐在一旁,折扇打开,轻轻摇了摇,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地放下。
“你家大人呢?”朱宝来拍了拍桌子,“怎么还不出来?”
管事赔着笑脸凑上来:“朱公子,我家大人今日确实身体不适,怕过了病气给二位。”
“不适就喝药。”朱宝来一挥手,充满怀疑地看着他,“还是说你们府上都穷成这个样子了,连药都买不起?本公子大老远跑来,他就让个管事的来打发我?算了,实在不行,我也得看看他,毕竟明天可就是科举的日子,舒大人作为主考官,可不能出什么差子,带路吧。”
闻言,管事笑容不变,但眼神已经开始往下沉。他本就是为了阻拦二人,如今事情出发意料,肯定是不能让他们两个进去。
陈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既然舒大人身体不适,那我们就等着。反正今日无事,等到他好了为止。”
他看了管事一眼,眼中的戏谑早就明了。
“你去告诉他,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管事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匆匆退了出去。将前厅发生的一举一动都告诉给了舒少玉,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压下心中的怒火,最终换了一身衣裳来会会这两人。
朱宝来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他能出来吗?”
陈溯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会。他出来才怪。”
“那咱们怎么办?”
“等咯。”陈溯把茶杯放下,“拖到拖不住为止。”
朱宝来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凑到陈溯身边小声说:“你说,怎么说是我们两个来,也不知道老大他们能不能找到人。”
“舒大人,你这府邸不错啊。多少银子买的?”
燕文笑了笑:“朱公子说笑了,不过是......”
“我问你多少银子买的。”朱宝来打断他,抬起眼,看着他。
燕文的笑僵了一瞬。
“五……五千两。”
“五千两?”朱宝来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舒大人,你一个五品官,哪来五千两?我爹干了二十年尚书,都不敢买这么贵的宅子。”
燕文的脸色变了。
“朱公子,这宅子是舒家在江都的田产置换的,并不是俸禄。”
“置换?”朱宝来又打断他,“户部怎么不知道?置换田产要在户部备案,你备了吗?”
燕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宝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没事,我就随口问问。你紧张什么?”
舒少玉的笑僵住了。
陈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舒大人,你今年的考核,吏部那边还没过。我爹说,礼部还没盖章。你这个月的俸禄,怕是发不下来。”
朱宝来一拍桌子:“那你怎么还穿这么贵的衣裳?”
陈溯看了他一眼,笑了。“宝来,别这么说。舒大人有舒家的底子,不差这点钱。”
他转过头,看着舒少玉,声音放轻了些。“舒大人,你说是不是?”
舒少玉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想说什么,但陈溯已经转过头去,和朱宝来说起了闲话。
时间倒回昨夜。
穆府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火星时不时迸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熄灭。
穆槿把茶杯推到一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张简图。
“舒府是舒少玉新买的宅子。”她说,“老资历的官员住久了,都会自己改造后院,挖个密室、修条暗道。但他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
她抬起头,看着几人。
“所以工部留的图纸,还是原样。后院那片竹林后面,有一间柴房。柴房的图纸上标注的是储物间,但雷圻从工部拿到的结构图显示,那面墙后面还有空间。”
雷圻把图纸铺开,几个人围过来。
“后天”,穆槿指了指图纸上的那个位置,“我和雷圻从这里翻墙进去。竹林后面没有巡逻,是最薄弱的地方。”
“那我们呢?”朱宝来问。
“你和陈溯从正门进去。”穆槿看着他,“你爹是户部尚书,你去‘拜访’舒少玉,他不敢不见。拖住他,拖得越久越好。”
朱宝来挺了挺胸:“这个我擅长。”
“别闹太大。”陈溯折扇点了一下他的肩,“拖住就行。不是让你去打架。”
朱宝来撇了撇嘴,答应了下来。
穆槿看向最后一个人。
卫褚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对上她的视线轻轻一笑,“阿槿,想让我们做些什么?”
“我们需要将舒少玉受贿的证据摆上去,只是单单我们几人怕是根本无用。”
“不用担心,这点小事情交给我就行。”
穆槿有些担心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当天夜里,他就冒着大雪骑着白马道别众人,时间紧迫,大家按照计划兵分三路。
雪是入夜后才下大的。
卫褚骑马进皇城的时候,守门的侍卫远远就看见了。火把的光映着雪,白茫茫一片,那匹马从雪幕里冲出来,鬃毛上挂着霜,像从另一头跑进这头。
按照律法,夜已到,不可擅自入宫,可侍卫没有拦。他不仅没有拦,还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路让得更宽些。显然知道深更半夜,还能骑马在皇城里跑的,没有几个,估计只剩下那位宫中小霸王了。
“九殿下。”侍卫抱了抱拳。
卫褚勒了一下马,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这么晚了,还在当值?回去的时候去我那领壶酒,暖暖身子。”
侍卫一愣,还没来得及谢恩,马蹄已经踏过去了。
从宫门到大皇子的寝殿,要穿过三道门。每一道门的侍卫都看见了那匹马,都往旁边让了路,都叫了一声“九殿下”。到了第二道门的时候,守门的年轻侍卫是新来的,规矩大,伸手要拦。旁边年长的赶紧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那是九殿下。”
年轻侍卫手缩回去了,脸白了一阵。
卫褚没看见这些。他骑着马,跑得正欢。
到了地方,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卫。那侍卫接住缰绳,低头看了一眼,马喘着粗气,鼻息在冷风里结成白雾。
“殿下,这马跑得太狠了。”
“给它加把豆子。”卫褚拍了拍马脖子,笑了笑,“回头我自己跟御马监说,这小家伙可是帮了我大忙。”
他没有敲门,径直推门进去了。
殿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下漫上来,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卫褚站在门口,大氅上的雪开始化,湿了一片。他也不脱,就站在那里,东张西望。
“兄长呢?”他问迎上来的小太监。
“在书房呢,殿下请。”
卫褚没等他说完,抬脚就往里走。他对这里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小时候他在这里住过半年,因为生了疹子,怕过了病气给其他皇子,大皇子说“住我这儿”,皇帝就同意了。那半年他天天在大皇子的书房里乱翻,把大皇子的奏折叠成纸飞机,大皇子也没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