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纷,如柳絮飘飞。
马车摇摇晃晃,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帷幔被风吹起一角,冷风灌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可他想起的,是春天。
那年也是三月。桃花开满了江都的河岸,风里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被人按在泥地里,膝盖硌着碎石,脸贴着潮湿的地面。桃花瓣落在他眼前,被人一脚踩进泥里。
“跪下!叫爷爷!”
他没有跪。他只是咬着牙,盯着那瓣被踩烂的桃花。
后来那些人散开了。有人把一件外衫罩在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像刚研开的松烟。他抬头——那人逆着光站着,春日的暖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你没事吧?”
那人蹲下来,把随身的银子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银子,又抬头看那人的脸。
眉目清隽,笑意温和。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往后有难处,尽管来舒府找我。”那人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走了。
他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两银子,攥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见舒少玉。
崔霜口中的“骄傲”,江都人人称颂的才子。说他七岁能诗,十岁通经,十五岁便让前来拜访的大儒赞叹不已。说他温润如玉,待人和善,书院里没有人不敬他。
燕文当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蹲下来,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往后有难处,尽管来舒府找我”。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
后来他又去了舒府。穿的还是那件青衫,洗了又洗,领口泛白。
他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门房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舒少玉亲自迎了出来。
“是你呀!阿文!”舒少玉远远就冲他招手,笑着说,“前几日受的伤可好些了?”
他想说他是来还银子的,可他没攒够。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舒少玉没在意,揽着他的肩往里走:“还没吃饭吧?正好,我有几个同窗在,一起吧。”
那天舒少玉和几个好友在院子里饮酒论诗。他插不上嘴,因为他连书都没读过几天。但舒少玉会时不时看向他,怕他冷落,会给他续茶,会把自己面前的点心推过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四面漏风的破屋,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房梁上的蛛网。
他想起舒少玉的笑,想起那盏茶,想起那碟点心。他想起崔霜的脸,想起那些叫他“孽种”的声音。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叠好,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后来舒少玉又邀过他几次。每次他都想拒绝,可每次他都去了。他告诉自己,只是去还银子。可他心里知道,不是的。
他想见那个人。
一来二去,他成了舒府的常客。
再后来——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
舒少玉收回思绪。怀里的张于睫毛颤了颤,像是被惊醒了,又像是根本没睡。
“阿玉。”舒少玉轻声唤。
张于没有应。
舒少玉笑了,把脸贴在张于的肩膀上:“我知道你醒了。”
张于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睛已经好了一些,能看见光了。他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又放下,空洞地望着车顶。
“阿玉,”舒少玉的声音低下去,“锦儿该说的都说了。换子、渔家、疯了的那几年……你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张于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七岁那年,养母掐着我的脖子,骂我是孽种。我没有跑。”
舒少玉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有人问我,‘你娘要掐死你,你都不跑?’我说,‘我娘不是这样的。她对我好,只是认不得我了。’”
张于的手,慢慢攥紧了衣角。
“我十二岁那年,养母死了。我一个人,连棺材都买不起。”
舒少玉把脸埋进张于的肩窝。
“我把她埋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没有墓碑,只有一堆土。”
“阿玉,你说,同人不同命。”
“我不恨。我只是不甘心。”
马车停了。
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公子,到了。”
舒少玉没有动。他抱着张于,抱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身,擦了擦脸,声音恢复了平稳:“到了,我抱你进去。”
张于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攥着衣角,没有松开。
舒少玉把他打横抱起,大踏步走进府门。他遮得极严实,连一丝头发都没有露出来。但路过小厮身旁时,身上飘着沉重的药香味,像浸透了很久很久。
进了屋,舒少玉把张于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
张于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
“阿玉。”舒少玉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我知道你醒着。”
张于没有睁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坏人?”舒少玉问。
张于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睁开眼,空洞的眼睛对着天花板。
“你把我关在柴房里。”他的声音很涩,“你给我下毒,弄瞎我的眼睛,废了我的手。”
舒少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觉得,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有谁?”张于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带着压抑了很久的颤抖,“舒少玉,你把我当什么?你抢了我的身份、我的名字、我的人生——还不够吗?”
他转过头,空洞的眼睛对着舒少玉的方向。那双眼睛看不见,但舒少玉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还要把我关起来,弄瞎我,让我变成一个废人?”
舒少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些不是我做的。”
张于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你?那是谁?!”
舒少玉张了张嘴。
“是你。”
咚、咚、咚。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公子,大夫请来了。”小厮看了眼床上虚弱的人,走进小声道:“那位小姐也到了。”
舒少玉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了一眼张于,张于把脸别了过去,对着墙。
舒少玉握了握拳,松开。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张于没有动,缩在被子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舒少玉拉开门,低声对小厮说:“让大夫在前厅等着。我一会儿就过去。”
他关上门,走回床边。
张于还保持那个姿势,脸对着墙,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