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少玉在床边坐下,没有碰他。
“阿玉,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还没说完。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不是时候。”
张于没有回答。舒少玉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很低:“等你好些了,我会全部告诉你。”
他伸出手,想碰张于的肩膀。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了。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张于慢慢转过头,空洞的眼睛对着关上的门。
他想叫住他。可他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回来了。
他送走了大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
他回到屋里。张于还缩在被子里,脸对着墙。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舒少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张于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握住。
张于的手很凉,舒少玉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他的指缝里。
“阿玉。”
张于没有应。但他的手没有挣开。
“你恨我吗?”舒少玉问。
张于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舒少玉把脸埋进他的手背,声音闷闷的:“那你可不可以……不要恨我?”
张于没有说话。
舒少玉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映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受伤的翅膀。
“我什么都没有过。”舒少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没有爹娘,没有家,没有人对我好过。”
“只有你。”
他握紧张于的手。
“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推开我?”
张于慢慢转过头,空洞的眼睛对着舒少玉的方向。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舒少玉在哭。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握住了舒少玉的手。
很轻,很轻。像风,像雪。
但舒少玉感觉到了。
他把脸埋进张于的肩窝,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落在瓦片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
离开那间小屋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一整个下午。
天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压得很低,几乎要落到人肩上。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穆槿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勒紧。她没有说话,腿一夹马腹,冲进了风雪里。
身后几人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的泥点落在衣摆上,没有人低头去看。
等几人风尘仆仆赶回来,正与每日都来的徐嘉措撞了个正着。他笑嘻嘻地看着几个落满雪的“雪人”,脸上的神情还十分凝重,笑着打趣:“你们这是往哪里去了?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穆槿没有说话。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童,快步往里走。
徐嘉措瞧见她这一脸凝重的模样,顿时更好奇了,追上去问:“究竟怎么了?”
穆槿回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什么表情。但徐嘉措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过,”她低下头,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是去收拾一个人罢了。”
徐嘉措愣了一瞬,忽然惊叫:“不会是那个叫锦儿的丫鬟吧?我老早就感觉不对劲了——”
他摸了摸腰包,又想起正事:“对了,我算了算日子,今日应该是最后一副药。只要喝完,我敢打包票,明天绝对能恢复。”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张于居住的院子。今日格外安静。
穆槿的脚步慢下来。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拍。
她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杯摆放得规规矩矩。她走进去,摸了摸茶壶——凉的。但壶里有泡好的茶,还没倒掉。
几人的眉头皱得更紧。穆槿端起窗台上那盆盆栽,递给徐嘉措:“你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什么?我是大夫,又不是...”他瞥见几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讪讪地接过盆栽,“行行行,我闻。”
他伸出手指,细细拨开湿润的土壤,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忽然皱起来。
“这里面……有我给的药。”他顿了顿,“还有那个毒。”
他的声音沉下去:“我说为什么之前都没有作用,感情药都倒这里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抖:“这药材,可贵得很。”
穆槿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手指搭在花盆边缘,慢慢收紧了。泥土嵌进指甲缝里,她没有松手。
过了片刻,她开口了,声音很平:“我早该发现的。”
卫褚走到她身边。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袖口的风,凉凉的,带着雪的气息。
“一起去找。”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陪你。”
话音未落,门被人从外面急急慌慌推开。
青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小姐,”她的声音在抖,“张公子他……被人带走了。”
“谁?”
青竹张了张嘴,又闭上,“锦儿姑娘。”她终于挤出一句,“可我……我看见了两个锦儿姑娘。”
她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碎瓷片刮在地上。没有人打断她。
等她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卫褚当即下令:“找。把所有人派出去。我不信他能飞了。”
徐嘉措不甘心地嚎了一声:“怎么今日就走了?明明只差一日就好了。”
穆槿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捏花盆的时候,指甲里嵌了泥,现在干了,裂成细细的纹路。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舒少玉。”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真当我是死人。”
一旁,朱宝来还没跟上节奏。他呆呆地看着穆槿放狠话,又呆呆地看着卫褚发号施令,小心扯了扯身旁陈溯的衣角:“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一点都没听懂?”
陈溯看了他一眼,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其实……”他顿了顿,“那个新来的丫鬟,估计就是戴着人皮面具的舒少玉。”
门外,雪还在下,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盆被翻过的盆栽上,落在穆槿的肩头。
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曾看见卫褚也静静站在一旁,为她撑起油纸伞,遮去风雪。
身后的门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