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的雨很大。
宋嬷嬷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冷的石板。油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崔霜靠在榻上,懒懒地抚着自己新染的蔻丹,另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腹部。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妇,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宋嬷嬷,你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人。此事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宋嬷嬷抬起头,郑重地点头。她又看了一眼崔霜的肚子,那里几乎没有什么胎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夫人,此药伤身。您也该少服用。”
崔霜没有看自己的肚子。她垂下眼,烛火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嬷嬷,你也该知道。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崔家和舒家需要这个孩子。哪怕不是我的,又如何?”
在崔霜特地算过的良辰吉日,催产药被下在那渔家女子的饭食里,她自己也服下大剂量的药物。
只为了让两人同时发动。渔家女子足月生产,孩子落地时面色红润,哭声洪亮,稳婆抱在怀里都夸。反观崔霜这边,身体本就亏虚,又强行催产,哪怕经验最足的稳婆也忙得满头大汗。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震得窗纸嗡嗡响。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谁在拼命敲门。
崔霜咬着软枕,指甲掐进掌心。她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不肯喊,只是闷哼,一声一声,像钝刀割肉。最后一下,她猛地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长嘶。那声音不像人,像被困住的兽。
孩子生下来了。
稳婆抱在手里,脸色发白。那孩子面色青紫,小小一团,眼睛紧闭,几乎没有呼吸。崔霜强撑着坐起来,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毕竟一开始就准备舍弃的人,何须多看。
她冷声道:“把孩子抱走。”
外面的闪电划破夜空,紫白色的光照进来,正落在崔霜脸上。她的裙摆上还沾着血,发丝散乱,黏在脸侧。她的眼睛亮得瘆人,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弧度。
“把孩子给我。”她接过宋嬷嬷递来的、从渔家女子身边换来的那个健康的男婴,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抬起眼,看向那个刚刚被架进来的、还在血泊中挣扎的渔家女子。
渔家女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不敢相信,这些天与自己几乎情同姐妹般的崔霜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情。
崔霜缓缓走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道:“你以为我这些天屈身与你在这破庙谈天说地,是为什么?”
渔家女子悲哀地看着她。她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