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呆呆望着远方的朱宝来突然被人敲了敲脑袋。他愤怒回头，雷圻冲他咧嘴一笑，竖着大拇指朝里面指了指：“还看呢，快点进来。”

朱宝来幽怨地应了一声，扑到他身上。雷圻平日练武不是吃素的，背着也不觉沉，还颠了两下。

阳光透过贝壳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风吹过院中的槐树，绿叶轻轻摇曳，沙沙的声响闷闷的，像远处的潮水。穆槿将卫昭给的卷轴小心铺开，和卫褚并肩凑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对。她的呼吸很轻，偶尔发丝垂下来，擦过他的手背，卫褚突然觉得有些痒，心像是被挠了一下。

忽然穆槿冲他勾唇一笑，他立刻懂了，找到了。

“京城偏郊南村左巷16户。”她的指尖点在那行字上，指甲泛着淡粉。

几人纷纷对视，迟则生变，这道理都懂。“那就走。”雷圻已经往外迈步。

“骑马？”穆槿问。

“好。”

朱府的马厩不小，几匹好马被小厮牵出来，鬃毛在风里飘。其中一匹全身漆黑，油亮如缎，唯独颈间一绺白毛，像墨色里劈开的一道闪电。穆槿情不自禁地想上前摸了摸它的脖颈，那马竟主动低头，它的鼻息喷在她掌心，温温热热的，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得不像传闻中那匹烈马。

牵马的小厮笑道：“穆小姐，您不知道，这马平日里可谁也瞧不上，整日趾高气扬的，”话音未落，黑马不满地哼了一声，用头挤了挤小厮，惹得几人笑起来。

“您看，就这脾气。”小厮无奈地摆手。

穆槿望着黑马的眼睛，那眼里有光，像一面深湖。她忽然觉得这匹马该是她的。不是“想要”，是“本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子里便炸开一片血色。

残垣断壁，烽火连天，一匹黑马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仰头嘶鸣，声音穿过硝烟。一只手从地上伸过来，沾满血，指尖还在颤，轻轻抚上马的头颅。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是她的手。

“阿槿？穆槿！”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道在脑海深处，系统急切地叫【宿主！】；一道在耳畔，卫褚的手已经搭在她肩上，指节微蜷，眼底有压不住的慌。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燥热，把她从那片血色里拽了出来。

穆槿脸色发白，冲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碎片甩出去。

雷圻不知死活地吹了个口哨：“穆小槿，躺了那么久，还会骑马吗？”

穆槿抬起眼，朝他比了个中指：“再怎么样，也比某个一骑马就哭的人强。”话音落，她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袍角落下来，遮住了马鞍。黑马顺从地踏了两步，鬃毛扬起，兴奋得将前蹄抬了一下，又稳稳落下。

穆槿俯身，手掌贴着它的脖颈，感受那下面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和她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

雷姝在后面捂嘴轻笑。雷圻小时候怕高、怕水、怕打雷，骑在马上哭得震天响，这事只有自家人知道。被揭了老底的雷圻炸了：“你！不是，穆小槿，连小时候的糗事都翻，你还是人吗？”

穆槿一愣。她怎么记得的？脱口而出，像那记忆本来就长在嘴里。她没多想，回头扔了一句：“我不是人，我是恁爹。”

说完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稳稳落下后，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风灌进衣袍，猎猎作响，她的发带在身后拖出一道青色的弧。身后，白马的蹄声紧跟着响起，不近不远，始终落在她右边的位置。

雷圻在身后怒吼：“穆槿你给我站住！”

穆槿当然不站，她又不是傻子。跑出十余丈，她忽然回眸，朝骑在白马上的卫褚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像蜻蜓点水，却带着一个无声的邀请。她唇角微弯，转过头去，一缕青丝飞扬。卫褚勒缰的手顿了一下，又很快回过神来。他脸上染上些许薄红，别过头去，有些不自然地轻轻咳嗽两声。

他有些气恼，哪怕待了这么久，自己却还是害羞。

白马已经跟了上来，一黑一白，并辔齐驱。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忽前忽后。

穆府那边，却生了变故。

青竹早上收拾完房间，抱着被褥路过花园时，远远看见了锦儿。她脚步慢下来，想起前几日撞见的那一幕——锦儿亲张于的眉心，手指慢慢摸他的脸。那眼神，不是妹妹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