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则言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摞账册。户部拨下去修堤的银子,本该有三万两,真正到工部手里的,只有一万。剩下两万的去向,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人——舒少玉。虽然明面上没有传给他,可前几日,户部底下的人突然拜访自己的府,指名道姓要找舒少玉,那时自己并不在家。等回来的时候,看门小厮跟自己汇报,说是看见从马车上面抬下来几箱白银。
账册上的字迹很密,密密麻麻,像蚂蚁爬在纸上。他一遍一遍地核对,每一遍都对得上,越对越冷。他把账册合上,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眼皮很重,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拉得很紧,断不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他想起科举那年,年少轻狂。他和舒少玉一起从江都到京城,一起科考,一起中榜,一起入仕。放榜那天,两人在贡院外的槐树下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后来舒少玉先开口,说则言,我们以后要做清官,做能臣,做让天下百姓记得住的人。他记得自己当时笑着接了一句,说那我要做御史,专门弹劾你。少年人的话,说起来总是轻巧的,风一吹就散了。可他记了这么多年,每一字都没忘。
雪下得大了些。
张则言站起来,把那摞账册收进袖中。袖口被账册撑得鼓鼓的,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平,就那么鼓着,出了门。
舒府的门房说大人今日不见客,张则言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去。门房追了两步,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凶,但门房停住了。他在舒府当差十年,没见过张则言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愤怒,是失望。比愤怒更让人不敢靠近。门房讪讪退下。
舒少玉在后院的书房里,正对着一幅字出神。那幅字写的是一个“悔”字,墨迹已干,纸边卷起,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写了撕、撕了写,反复了许多次。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惯常的笑,温润,得体,像戴了很久的面具,已经和皮肉长在了一起。
“则言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么大的雪,冻着了怎么办。”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倒茶,动作从容,不急不慢。
张则言没有接话,把那摞账册搁在桌上。账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舒少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张则言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发现。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只是轻轻搭在那里,没有端起来。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张则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湖面,一丝风都没有。
舒少玉把账册推到一边,推到桌角,推到几乎要掉下去的地方才停住。他拿起茶壶,往张则言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茶。茶水溢出来一些,沿着杯壁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他拿起帕子,慢慢擦了擦,擦得很仔细,才将杯子递给他。
“则言兄,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怎么敢?怎么敢做这等事情?”
“有何不敢呢?”舒少玉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笑意,“我行的正,这是他们送我的,我又为什么不收呢?”
张则言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他转身往后院走,脚步不快不慢,袍角拂过门槛,沾了些雪,湿了一片。舒少玉顿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后院有一棵梨树,是原来这户人家从江都移栽过来的,种了几年,已经长得很高。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了一层薄雪,像老人白头,一根一根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张则言站在树下,伸手拂去石凳上的雪,雪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他没有缩手。他坐下来,石凳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他也不动。舒少玉站在他身后,没有再往前走,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横沟。
“你记得那年,我们在江都的书院,也是这样一棵梨树,只不过那时候春暖花开。”张则言的声音很慢,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风把树梢上的雪吹落了一些,细碎的粉末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不在意,继续说道:“你说你以后要做大理寺卿,审尽天下不平事。我说我要做御史,把贪官污吏一个个拉下马。”他抬起头,带着些希冀看着舒少玉,“你还记得吗?”
舒少玉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沉默把空气压得很重,重得人喘不过气。雪落在他肩上,他也理会,雪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突然望向坐在石凳上的人,与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对上,长叹一声,面上似乎变得很不耐烦,却还挂着一抹微笑,只是这笑容在此时显得有些讽刺,“则言兄,那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话,当不得真。”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冰锥子,砸在了张则言的心上,叫他那颗滚烫的心碎了一地。
听到这些话,他捂着脸低低笑了起来,内心悲哀地叹道:张则言啊,张则言。你好狼狈啊!
张则言没有回头,他盯着树梢上的雪,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又看向那颗梨树。风把梨树上的雪又吹落了一些,簌簌地响。
“我宁愿今天送来的是你的辞呈。”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声一声,像踩在舒少玉心口上。舒少玉站在梨树下,雪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拍,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雪把他的肩头覆满,久到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他也没有动。
等到明月高高挂在了天上,舒少玉才露出笑容,心道:若是那个傻瓜,瞧见了今日的场面,估计连一日都活不下去。可我不是,我不是那个傻瓜。
穆槿从朱府回来的时候,暮色四合。她坐在马车里,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她忽然想起卫褚,好像已经有两三日没见着他了。这么多的时间没看见他,没听见他的声音,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想到这里,穆槿低头无奈笑了笑。
马车在穆府门前停稳,她下了车,守在大门前的青竹快步迎上来,说九殿下来了,已经在书房等候许久了。穆槿嗯了一声,穿过回廊,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光线很暗,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淡。
而此时的书房,却有些争吵。
“你又来了,我说了我现在很忙。舒少玉的账册还没看完,那些往来信件也没理清,穆槿那边还等着我去比对名单。你总不能什么都要我分心。”是卫褚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躁。他手里的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下,墨点溅开来,洇出几朵黑色的花,像小虫爬在纸上。他皱着眉,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已经有好几团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卫褚的低,沉稳,不急不慢。像陈年的酒,没有火气,但后劲很足。“你忙你的,我就看一眼。看一眼,不会耽误你太久。”
“有什么好看的?不还是那张脸,每天照镜子,你见的不比我多?镜子里的那个你,和我看见的这个你,有区别吗?”卫褚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烦躁,但烦躁底下藏着别的什么。
“那张脸不是我的。”沉稳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句话落在空气里,比任何质问都重。
卫褚的手顿住了。笔尖停在半空中,墨汁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迅速扩散成一片黑。他低下头,看着那片黑,拿帕子擦了擦,擦不掉,墨已经渗进纸里了。他嘴里嘟囔着:“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现在查舒少玉那个查得正紧,账册、信件、舒家的旧事,哪一样不需要人?我这个时候去找她,不是添乱吗?”
沉稳的声音没有再说话。沉默像潮水,漫上来,把屋里所有声音都淹没了。
她走到院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穆槿推门进去。卫褚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帕子,纸上那团墨迹还没擦干净,越擦越大。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字迹潦草,有几处被墨团盖住了,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他看见穆槿进来,愣了一下,马上站起来,动作太大,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的声音有点紧,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颤未消。
“刚到。”穆槿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张被墨洇花的纸,“在写什么?”她没有问“在和谁说话”,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我随便写写。就是账册上的数字太乱了,我重新抄一遍。”他把那张纸翻过去,压在砚台底下,动作太快,带翻了笔架。几支毛笔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一支滚到穆槿脚边,一支滚到门边。他弯腰去捡,手肘又碰倒了茶杯。茶杯倒在桌上,转了两圈,往桌沿滚去,他伸手去拦,没拦住。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袍上,湿了一片。茶水是凉的,但他被烫了一样缩了一下。
穆槿看着他一连串的忙乱,没有笑,也没有问。她只是把手里那本话本搁在桌上,坐下来,等着他捡完笔、擦完桌子、把椅子扶正、重新坐好。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但没有盯着他看。那种看是散的,余光里的,不给他压力。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把书推过去,推到卫褚面前,书脊磕在砚台上,停住了。
卫褚终于安静下来。他低头翻开那本话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一开始翻得很快,像在翻一本无聊的杂书。翻了几页,手速慢下来。再翻几页,停住了。他的眉心慢慢拧起来,拧得越来越紧。翻了大半本,他抬起头看着她,问她这是哪里来的。穆槿说陈溯在书铺买到的,掌柜的说有人专门送来。她没有说“有人在催我们”,但卫褚听懂了。他沉默了好一阵,目光落在穆槿攥紧的手上,她的手指绞着书页,指节泛白,书页被攥出了褶皱。他想问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没有开口。
他低头继续翻那本话本,这一次他翻得很慢,几乎是逐字逐句在读。翻到假少爷被关在地窖里的那一段,他顿了一下。翻到养女与真少爷联手的那一段,他的手指在页边轻轻叩了一下。翻到最后,他把书合上,搁在桌边,声音很低,说你等我消息,我去找雷圻,查印坊和写书的人。这本书的纸墨不像是大印坊出来的,小作坊一定有线索。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站了一会儿,风吹动门帘,帘子轻轻拍打着门框,啪啪地响。
“早些歇息。别太晚。”他说完,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晃了几下。
卫褚走在廊下,脚步很快。灯笼还没点,光线很暗,廊柱的影子一道一道投在地上,像栅栏。他踩过那些影子,影子吞没他的脚踝,又吐出来。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潮润的泥土气,吹得他的衣袍往后飘。
“你刚才差点说漏嘴了。”沉稳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紧不慢,像影子。
“我知道。”卫褚在心里回了一句,语气很冲。
“她那么聪明,迟早会发现。你今天已经露了太多破绽。”
“那就等她发现。她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我瞒不住,也不想瞒。
“你不怕?”
“怕什么?怕她发现我不是我?”卫褚的脚步声慢下来,停在廊柱边。“我就是我。不会变。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卫褚。”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头又开始疼了。那些没来由的疼,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每次疼完之后,他就会想起一些不该记得的事。不是记起,是被人塞进脑子里的。他站了一会儿,那个沉稳的声音没有再说话。廊下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很闷,很远。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得很稳。廊下的灯笼忽然亮了一盏,不知道是谁点的,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淡,很快就被远处那片没有光的暗吞没了。
穆槿坐在书房里,没有动。她听着卫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像有人在翻页。她低头看着那本话本,手指搭在封面上,指尖微凉。
她把话本收进袖中,站起来,吹熄了灯。
明日还长,日子却短了。
一大早,好不容易睡个好觉的穆槿被青竹一大早叫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声音软糯:“阿竹,我的好阿竹。你这是干什么?才几时就叫我起来。”
青竹瞧见自家小姐这模样,无奈一笑,拿过衣服,迅速给她穿起来,穆槿就坐在床上任由她摆布,“小姐,朱家小公子一大早就来我们府上,说是找到人了。他急匆匆地,差点都要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