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下午,青竹像往常一样端着蜜饯从厨房走过来。她走到张于院子门口时,脚步慢下来,怕吵醒午睡的人。院里的槐树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风一吹就晃。她走到门前准备推门,发现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大概两指宽。
青竹正要推门,忽然停住了。
从门缝里看进去,锦儿坐在床沿上,张于靠在她的肩头睡着了。锦儿低着头,看着张于的侧脸,目光很柔,柔得不像是看哥哥的眼神。青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她看见锦儿的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张于的发顶,在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然后锦儿慢慢俯下身,嘴唇轻轻碰了碰张于的眉心。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他。
青竹的手猛地一抖,蜜饯盘子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锦儿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那双眼睛还含着泪,湿漉漉的,里面全是被人撞破的惊惶。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手指攥紧了床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兽,无处可逃。
四目相对,只一瞬。青竹看见锦儿脸上有泪痕,也有恐惧。那恐惧不是心虚,是更深的东西,像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在日光下。只见锦儿很快垂下眼,将张于轻轻放平,拉过被子替他盖好。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系被角的时候系了好几次才系上。然后他站起来,低着头,从青竹身边走过。脚步很快,很急促,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声音很碎,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青竹站在门边,手里的蜜饯盘子还悬在半空中。她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长廊,背影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她低头看手里的蜜饯盘子,又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张于。他什么都不知道,翻了个身,眉头舒展开,在做一个好梦。青竹把蜜饯盘子放在桌上,轻轻带上门,退了出来。
当天晚上,青竹敲开了穆槿书房的门。
穆槿正坐在桌前翻卷宗。江都的案子查了大半,还有些细节没对清楚,卫褚说明日再审带来的人。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门被推开,青竹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合上,动作比平时急。
穆槿抬眼看她。青竹的脸色不太对,眉心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怎么了?”穆槿放下茶杯。
青竹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把下午看见的事一当天晚上,青竹敲开了穆槿书房的门。
五一十说了。她说她看见锦儿坐在张于床沿上,张于靠在她肩头睡着了。她说她看见锦儿低下头,亲了张于的眉心。她说她看见锦儿用手慢慢摸张于的脸,看他的眼神不是妹妹看哥哥。青竹说的时候声音发紧,手指绞着衣角,绞得越来越紧。她说了很多,但有些话她没说出口——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锦儿那个眼神,那种柔到骨子里的、带着疼惜和占有欲的眼神。
穆槿没有打断她,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烛火跳了一下,壁上有两片影子晃了晃。
“我知道了。”穆槿说。
青竹愣住。她张着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过了好几息,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姐,你不问我是不是看错了?”
穆槿没有回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潮润的泥土气,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院子里很暗。月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穆槿转过身,看着青竹,“谁都不要说。”
青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她看见穆槿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种眼神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了然。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不意外,只是确认了。青竹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她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站了一会儿,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她把手贴在胸口,等心跳慢下来,才慢慢走回去。
穆槿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风吹树叶,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只是风。她想起那天锦儿在院子里看张于的眼神,想起徐嘉措说的那番话,张于眼睛里的毒,是日积月累下的,不是一次能造成的。她又想起那盆被端起又放下的兰花,想起泥土里那股不该有的药苦。她把窗关上,坐回桌前,翻开卷宗,继续看。桌上那盏烛火跳了跳,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不动。
几天后,锦儿被调去了大厨房。孙大娘病了,厨房忙不过来,锦儿手脚麻利,去帮忙是顺理成章的事。张于那边不能没人照顾,锦儿说她有个远房表妹刚来京城,没地方落脚,想在穆府帮工。穆槿没有多问,点了头。
新来的丫鬟叫阿棠,嗓子不好,说话声音很轻,不爱开口。她每日清晨来,傍晚走,给张于念书,倒水,喂药,扶他出去晒太阳。她做的每件事都细致,倒水不会倒太满,翻书不会翻太快,喂药的时候会把药吹凉再送到张于嘴边。张于看不见这些,但他感觉得到。他说阿棠的手很稳,不像以前锦儿喂药时手会抖。
青竹每次去送药,都会多看阿棠几眼。阿棠的侧脸和锦儿有几分像,但眉眼更淡,气质更冷。她从不多话,也从不笑。但青竹注意到,阿棠看张于的时候,目光会停很久,久到不像是在照顾病人,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于的眼睛在徐嘉措的治疗下慢慢好转,从完全看不见到能感觉到光,从能感觉到光到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徐嘉措每隔三天来一次,扎针,把脉,问这几日的用药情况。每次把完脉,他的眉头都皱得很紧。
那天傍晚,徐嘉措收了银针,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煎药。他站在廊下,等张于睡着了,敲开了穆槿书房的门。
穆槿正在看卷宗,头也没抬。
“毒还在下。”徐嘉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风吹散,“毒素没有减少,反而比上次又重了一点。方子没错,药也没错,煎药的过程我盯着。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顿了一下,看着穆槿的侧脸。烛光将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
“有人在他的药里加了东西。”徐嘉措说,“不是一次两次,是一段时间了。这个人能接触到他的药,能避开所有人的眼睛,一定是身边亲近的人。”
穆槿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了。
“我知道了。”她说。
徐嘉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穆槿没有抬眼,他站了一会儿,把药箱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不管那个人是谁,张于的眼睛再拖下去,就真的没救了。如果你不想救他,那你就把他送来我那里,我愿意救他。”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穆槿放下手里的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没有风,竹叶一动不动。她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几行字。是青竹这些天零零碎碎跟她说的:锦儿进院子之前在门口站很久,阿棠看张于的眼神不像丫鬟看少爷,徐嘉措说毒素在加重。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很暗,灯笼还没点。她站在院中,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子,很淡。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
舒少玉站在窗外,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能进去,不能靠太近,不能让他认出自己。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晚香玉的气味,把窗缝吹得又开了一点,里面的人皱了皱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舒少玉退后一步,退进阴影里,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