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点猩红明灭。
舒少玉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那支细长的香,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绕了一圈,散了。他把香举到眼前,看着那一点红光慢慢向下吞噬。灰烬无声地坠落在桌上,积了薄薄一层。桌面上摊着几张信纸,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一下,把那支香掐灭在碟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取下一张面具。那张面具薄如蝉翼,贴墙挂着,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将面具举到烛火前,光线透过来,映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指尖沿着面具的眉眼慢慢抚摸过去,先是鼻梁,是颧骨的弧度,最后停在唇线处。面具的嘴唇涂着艳红,不是女子那种胭脂红,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红,像干涸的血。他盯着那张嘴唇看了很久,眼神带着讽刺。
“没想到,竟然还有用上这个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密道的门蓦地被推开,一个黑衣劲装的男人快步走进来。他在三步外停住,单膝跪地,低着头,不敢抬眼看舒少玉的脸。
“公子,人未能抓到。”
舒少玉没有回头,只是把面具缓缓放回墙上,指尖在面具的眉骨处轻轻按了按,将它摆正。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那个人额头开始冒汗,大气不敢喘。上一个在舒少玉发怒时抬头的人,已经不在了。
舒少玉收回手,转过身。烛光将他的脸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暗影里。他没有发怒,只是很轻很淡地扫了那人一眼:“继续找。”那人连忙应下。
舒少玉将面具塞进袖中,正要往密道出口走,身后那人又开口了,声音带着些犹犹豫豫:“公子,还有一事。前不久晚上有一批人来了府上,武功不弱。兄弟们拦不住,好在对方似乎只是探查,没有动真格,当晚就走了。”
舒少玉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盯着那人。他的眉心拧起来,那丝古怪的异样感从心头浮上来。“何时的事?怎么不报?”
那人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因此事并未造成损失,小的们不敢打扰公子。”
他没说完,舒少玉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那人立刻闭嘴,不敢多言。
舒少玉没有再追究。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摩挲着,仰起头看着忽明忽暗的蜡烛思考。那群人是谁派来的,从以往的那些人到如今京城那些人,想了许久,终究没想出个所以然。叹息一声,很轻,像一口气吹散了烛火上方的那缕烟:“罢了,估计又是那些人。随我去拜访母亲吧。”
密道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两壁的岩石潮湿粗糙,渗出水珠,在黑暗中偶尔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空气变得黏稠起来,混着铁锈般的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脚下的路也不再平整,碎石硌脚,有些地方还有浅浅的积水。
跟在舒少玉身后的那人悄悄抬起头。他看见自家公子走在这条密道里,步伐从容,呼吸平稳,像走在自家后花园。而自己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那股腥味钻进鼻孔,直冲天灵盖,熏得他想吐。他捂住口鼻,脚步慢下来,又不敢离得太远。
他心中疑惑越发加深:公子自幼金枝玉叶,被全府上下捧在手心长大,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而自己是叫花子养大的,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脏地方没待过。这地方连他都觉得难受,公子怎么能若无其事?他盯着舒少玉的背影,不免觉得奇怪。
他忽地想起了那个不算传闻的传闻,是他在府里伺候久了,偶尔听老人们私下嘀咕过几句。说是舒家大人造孽,为了一己私欲,舍弃了亲生的骨肉。如今,一切似乎都对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垂下头,加快脚步,跟紧那个背影。
密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一丝冷风,吹得人后背发凉。舒少玉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与这扇锈蚀的铁门格格不入。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逼仄的石室,四壁光秃,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搁在角落的高几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石室的深处蜷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杂乱的头发遮住了脸,瘦削的身体活像两具干尸。他们缩在墙角,抱在一起,听见开门声,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女人把头埋进男人怀里,男人死死搂着她,嘴唇哆嗦着,眼睛却闭得紧紧的,不敢看门口那个人。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舒少玉站在门口,逆着光,叫人看不清表情。
他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朝那两个人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一下一下。
他的手指轻轻摘下袖中的面具,举到眼前,对着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照了照。烛火映在面具的眉眼上,那张脸在明灭的光线里仿佛活了过来,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他的唇角弯了一下,俯身靠近。
那两个人抖得更厉害了,舒少玉在他们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母亲,”他温柔地开口,“儿子来看您了。您看看我带谁来了。”
女人看清面具上的脸,身子猛地一颤,把脸埋得更深,嘴里时不时发出呜咽的声音。
舒少玉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女人垂落的白发,怅然道:“母亲,难道不想念妹妹吗?她可是想您想得紧。”
听到这些话,女人蓦地抬起头狠狠地望着他,嘴里吐露出来的话却吓人:“我早该,早该将你们弄死。她这个贱人,我生下了一个贱人和你这个畜生。枉费我,枉费我害了......”
听着这些话,他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抬手对一旁的人说:“来人,母亲她又犯病了,你们可得好好照顾她。”
说罢,转身往外走。
徒留女人凄厉的喊叫声,一遍遍回荡在孤寂的牢笼中。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等了片刻,轻笑一声,推开门,消失在密道里。
脚步声远了。石室里只剩那盏油灯还在苟延残喘,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终于,噗的一声,灭了。
几天后,穆府侧门。
舒少玉换了一身装束,青衣素裙,发髻简净,面容清淡。他混在送菜的小厮队伍里,低头垂目,不言不语。
门口的小厮觉得今天有些奇怪。他方才明明看见锦儿姑娘在院子里头,一回头,锦儿姑娘又跟着送菜的人一齐从大门进来了。他像往日里一样热情地朝“锦儿”打招呼的时候,却见那人身子微微一僵,声音有些哑,说自己嗓子不舒服,说不了话。她还要自己带路。
小厮没有多想,毕竟不是自己家,将人安全地带过去就好。往日里锦儿姑娘热情大方,今日倒难得露出一丝腼腆,道谢时声音很轻。
穆府养了一只狗,是只黄白杂毛的土狗,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认人极准。它对待熟悉的人总是摇着尾巴凑上去讨摸,面对陌生人就龇牙咧嘴,一副凶狠模样。朱宝来第一次来的时候,被它追着满院子跑。后来朱宝来隔三差五给它带肉骨头,它就成了朱宝来的忠实拥护者,每次朱宝来一来,它就跟开了雷达似的,第一个冲到他面前,低眉顺眼,还殷勤地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