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一张艳丽的脸。锦儿将墨发梳顺,手指灵活地挽起发髻,最后挑了一支金钗斜斜插入发间。她沾了些唇泥,仔细抿了抿,添上最后一抹艳色。
起身推开窗。阳光涌进来,驱散了一室阴霾。她趴在窗台上,歪着头望向院里。
院中石桌旁,一个清瘦的身影端坐着。张于比之前好多了,多亏徐嘉措这些天每日往穆府跑,煎药、食补都不假手于人,硬是把人养出了些肉。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手里握着一卷书,桌上还搁着一把唬人的戒尺。
几个扎着啾啾的小娃娃围坐在石桌边,摇头晃脑地跟着他读书。书声稚嫩,只是书本太枯燥,趁着张于看不见,一个两个偷偷打哈欠、东张西望。唯独张于,还以为大家学得很认真。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张于的声音不急不缓。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娃娃们拖长了调子跟着念,眼皮又开始打架。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念到一半,忽然看见天上飞过一只鸟,眼睛顿时亮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跟着。
张于看不见,只听见读书声没断,满意地点了点头。
锦儿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一如许多年。只要他回头,就能看见她。但他从来没有。
一只青鸟忽然飞进院子,在空中盘旋,久久不落。
一个偷懒的小娃娃最先发现,指着天“哇”了一声:“快看,有鸟!”
几个读得困乏的孩子纷纷抬头:“是鸟欸!我还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鸟!”
锦儿也抬起头,看清那只鸟的瞬间,脸色变了。
那是她安插在舒少玉身边那人的联络工具。许久没有出现过,如今却寻着穆府来了,显然是有人暗中布的局。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发觉只有这群孩子注意到了,便朝他们轻轻招招手,笑着道:“不过一只鸟儿罢了,你们就忘记读书了?这可不好。”
张于听了,也点头:“读书当专心致志,不为外物所动。”
孩子们吐了吐舌头,重新坐好,摇头晃脑地跟着念。
锦儿趁他们不注意,轻轻吹了声哨子。青鸟落在她手上。她取下绑在鸟腿上的小竹筒,展开纸条。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指便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纸条上的字不多,却像一把刀扎进胸口。她仰头望着碧蓝的天,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收进袖中。早上的好心情已经无影无踪。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锦儿撑着一把纸伞,行色匆匆地往后门走。路过厨房时,孙大娘正端着一盆菜出来,瞧见她多嘴问了一句:“锦儿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去?马上到饭点了,还要出去呀?”
锦儿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大娘,我今日有些事要出去一趟,赶不上您做的美味了。您可得留点汤底给我,那香味我院子里都闻见了。”
孙大娘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嘴这么甜。大娘还能不给你留?还有你那个哥哥,我可是特意按你的嘱咐,做了桂花糯米藕,他最爱吃的。”
锦儿上前揽住大娘的手臂,亲昵地说:“我就知道大娘最好了。不说了,我走啦。”她快步离开,朝身后挥了挥手,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驶过街巷,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锦儿下了车,掏出一锭银子塞给驾车的小厮:“麻烦小哥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先回吧,别误了午膳。”
小厮年轻,看着锦儿那张艳丽的臉,脸一红,低下头推辞:“锦儿姑娘,使不得。您这些天对我们够好了,这就是我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