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穆府住了不过半月，锦儿就把上上下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些事，穆槿起初是不知道的。她这些日子一门心思钓舒少玉那条大鱼，早出晚归，连府里的饭都没吃过几顿。青竹给她梳头的时候当闲话说，她才听了一耳朵。

“小姐，你是没瞧见。锦儿姑娘去厨房借火，看见灶台上炖着汤，就夸了一句‘这汤闻着就知道是王妈妈的手艺，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家’。王妈妈那张老脸，我头一回看见她红了。”青竹一边梳头发一边笑，“还有昨天，她给院子里几个丫鬟每人送了一块料子，说是在布庄瞧见的好东西，自己用不完，分给大家。那几个丫头现在成天锦儿姐姐长、锦儿姐姐短，比叫我亲热多了。”

穆槿听着，没说话，只在心里感叹了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真正见识到锦儿的手段，是在那天晚上。她难得回来得早，一进正厅，就看见自己娘拉着锦儿的手坐在榻上，两个人挨得很近，穆夫人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笑，像是刚被哄好了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锦儿侧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穆夫人听清，又不显得刻意：“夫人您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在舒府，厨房做的鱼从来轮不到我吃。那会儿我就想，等我以后有了银子，非得吃一条最大最鲜的不可。可后来吃了许多地方的鱼，都比不上咱们府上今儿这条。这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又不腥，连骨头都是酥的。我猜...”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穆夫人耳边，眼睛却亮晶晶的：“我猜，这鱼肯定是今早刚从池子里捞上来的。掌勺的师傅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能在京城吃到这样的鱼，是托了夫人的福。”

穆夫人听得眉开眼笑，伸手拍了拍锦儿的手背：“你这孩子，嘴跟抹了蜜似的。”

穆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筷子，鱼还没吃上一口，先听了一肚子好话。

她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条鱼，又看了看自己娘被哄得服服帖帖的模样，心里感慨：这本事，学不来。

“槿儿回来了？”穆夫人终于看见了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伸手捏了捏穆槿的脸颊，“你这孩子，天天往外跑，府里一个人都没有。好在有锦儿陪着我解闷，你是不知道，这孩子的绣功比我年轻时还好，可怜我老了，眼睛都花了，拿针都看不清。”

穆槿被捏着脸，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娘，你不老。”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后悔了。往日里那张嘴皮子利索得很，结果到了自己亲娘面前，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锦儿笑着接了话：“夫人，穆小姐是听说您最近吃得少了，特意赶回来陪您用饭的。连这条鱼也是她吩咐厨房加的，说是知道您爱吃鱼，特意让人去挑的。”

穆夫人听得心花怒放，又捏了捏穆槿的脸，这回力道轻多了：“算你有良心。”

穆槿看了一眼锦儿，锦儿正端着碗，低着头，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在心里啧啧叹了一声。几句话，既帮自己解了围，又哄得母亲高兴，还顺手把鱼的功劳推给了自己。可谓是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吃完饭，穆槿跟着锦儿去看张于。

推开院门，几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铜铃撞在一起。一个清瘦的男子站在院子中央，眼睛上蒙着白布，双臂张开，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摸索。

他每次快要抓到人的时候，那些小身影就“呼啦”一下散开，咯咯笑着跑到另一边。他也不恼，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继续慢慢地、耐心地追。

穆槿看见这个场面，微微愣了一下。她偏过头，悄悄看了锦儿一眼。

锦儿正望着张于，目光很温柔，她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张于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那群小孩中最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虎头虎脑的男孩，立刻跑过去，小心翼翼地牵起张于的手，一步一步往这边带。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的，一左一右，像护卫一样簇拥着，脸上表情极其严肃，仿佛在执行什么天大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