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灰蒙蒙亮，鸡鸣声从远处荡过来，撕开了一夜的沉寂。

街角的医馆还暗着，只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往里望去，一把小小的摇椅上，蜷着一个肉乎乎的人。正是朱宝来，脸被挤得变了形，嘴角还挂着不知名的液体，怀里抱着那包没吃完的零嘴，睡得像只被塞进篮子里的胖猫。旁边横七竖八躺着两个人，陈溯和雷圻，一个抱着柱子，一个趴在地上，姿势一个比一个离谱，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儿的。

再往里，卫褚靠着墙，头微微偏着，睡得正沉。腿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一方手帕，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他的手臂绕过那人肩头，松松地拢着，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凌没睡。她站在院中，长剑出鞘，剑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一夜未眠，她的呼吸依旧平稳，额上连汗都没几滴。

门被猛地推开。

徐嘉措大步跨进来，带进一院子清凉的晨风。他扫了一眼睡得七倒八歪的几人，嘴角慢慢咧开，弯起手指抵在唇边。

“喔——喔——喔——”

一声鸡叫，响破天际。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劈开了整个清晨的寂静。朱宝来猛地一哆嗦，整个人从摇椅上翻了下去，扑通一声，砸在地上，怀里的零嘴撒了一地。陈溯从柱子上弹起来，脑袋磕在扶手上，疼得龇牙咧嘴。雷圻在地上滚了半圈，差点撞翻药柜。

徐嘉措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朱宝来，你这动静可真叫地动山摇！”

卫褚醒得比他快。鸡鸣声刚起，他的手已经从穆槿耳侧伸过去，稳稳地捂住了她的耳朵，快到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反应。可她还是醒了。

穆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怎么了？”

她偏头，看见卫褚的手还捂在她耳朵上，掌心温热，指尖微微发凉。他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收回了手，转过头，冷冷地看向还在捧腹大笑的徐嘉措。

徐嘉措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卫褚没有说话，只是朝雷圻和陈溯抬了抬下巴。

两人对上他的目光，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他们朝着徐嘉措走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猎人在靠近一头还在蹦跶的猎物。

“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可惜没人听。

林凌从院中收了剑，大步走进来，刚好路过徐嘉措身边。她看也没看他，只淡淡地丢了一句：“该。”

一个字，冷得像冰碴子。徐嘉措脸上的表情更苦了。

过了好一会儿，雷圻和陈溯驾着鼻青脸肿的徐嘉措回来了。他左边眼眶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整个人蔫头耷脑，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他可怜兮兮地望着卫褚，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那位公子醒了。要不要去看看？”

穆槿站了起来，随手揉了揉脸，又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些。她抬脚往里走，路过徐嘉措时，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里间，张于半靠在床上。

人还是白着那张脸，像是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要碎。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横在那里，像一道永远抹不掉的痕迹。他的眼睛睁着，依旧空洞，依旧没有焦距。

锦儿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碗水，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将水轻轻吹凉，每一勺都要先在自己唇边试了温，才送到他嘴边。

听见脚步声，张于微微侧了侧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锦儿似乎意识到什么，放下碗，起身朝穆槿走来，低声道：“穆小姐，哥哥醒了。”

穆槿点了点头，朝徐嘉措扬了扬下巴：“人怎么样了？”

徐嘉措揉了揉青紫的眼眶，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穆槿，睡了几年，连你徐爷爷的本事都敢质疑了？想当年我可是......”

“想当年你可什么？”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精准地捏住了他的耳朵。

徐嘉措整个人一僵，缓缓转过头，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女子眉眼与他有六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凌厉和沉稳。她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徐嘉措龇牙咧嘴又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