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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燕石当玉(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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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只狗正趴在门边晒太阳。舒少玉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等舒少玉走近,它忽然跳起来,狂吠不止,整个身子弓起来,背上的毛根根炸开。

小厮被吓了一跳,连忙拉紧绳子。狗不听,扯着绳子往前扑,眼睛死死盯着舒少玉,叫得震天响。

“锦儿姑娘莫怪,这狗认生。”小厮不好意思地挠头,使劲拽了拽绳子,狗才不情不愿地退到一旁,但喉咙里还一直咕噜着,眼睛一刻也没从舒少玉身上移开。

舒少玉看了那只狗一眼,没有说话。他垂下眼,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他跟在小厮后面往里走,路过花园时,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摆着几卷书,眼睛上蒙着白布,阳光从槐树叶缝间漏下来,碎金般落在他肩上。舒少玉心想:他看起来比上次见时胖了些,脸颊有了肉,不像从前那样苍白得仿佛一碰就碎。

舒少玉的脚步骤然慢了。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望向那个人,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希冀。他站在廊柱后面,一动不动,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一群稚嫩的声音从花园深处传来:“我们藏好啦!阿于哥哥快来找我们!”

张于微微一笑,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那个笑很轻,但是嘴角的酒窝很清楚,舒少玉看见了。他站在廊柱后面,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是他以为早就冻死了的什么东西,在胸口下面,裂了一条缝,有温热的液体从那道缝里涌出来,心脏继续扑通扑通的跳动。

“那我来找你们啦。”张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不像记忆中的那样,但也很好。

舒少玉就站在原地,看着他在阳光下慢慢地走,蒙着眼布,伸着手往前摸索。也行是知道他看不见,孩子们就喜欢突然喊一声,他不急,他走得很慢。

他愣在原地看了许久,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晃了晃,带路小厮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带着些许关切:“锦儿姑娘,你怎么哭了?”

闻言舒少玉一愣,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泪流满面了。他没有说话,从袖中掏出手帕,慢慢擦了擦脸。

“没事,只是风大,吹得眼睛疼。”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小厮没有多想。他带着这个沉默的“锦儿”继续往里走,走过花园的月洞门,走过栽满青竹的小径,绕到后院那一排厢房前。青竹正端着药碗从廊上过来。

她看见锦儿,笑着招呼:“锦儿姐姐,你这是打哪儿来?方才孙大娘还说你出去了。”

舒少玉微微垂下头,将那张面具后的脸藏进阴影里。他没有开口,只是用哑着的嗓子挤出一声含混的应。“嗓子不舒服。”旁边的小厮替他解释,“说是受了凉,说话疼。”

青竹没有起疑,点了点头,端着药碗往张于的屋子走。舒少玉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上来,也许是那个药碗,也许是那个人在阳光下蒙着眼布一步步摸索的样子。

青竹推开门,将药碗放在桌上。张于还在园子里陪孩子们玩,屋子里安安静静,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床沿上,一层薄薄的金。舒少玉站在门边,看着这间屋子。不大,但干净,被褥叠得很整齐,窗台上有一盆兰花,叶片翠绿,开得正好。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

他慢慢走过去,坐在床沿上。被褥里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混着药香。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枕边的褶皱,一想到那个人的头发曾经落在这里,一想到那个人的脸曾经贴着这块布,他将脸深深埋进带着皂角香的枕头里,痴迷般地嗅着。

青竹回去小厨房取蜜饯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舒少玉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张于走进来,蒙着眼布,手里还牵着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

“好啦,你该回去睡午觉了。”他的声音很温和,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

女孩带着祈求的声音问:“阿于哥哥明天还陪我们玩吗?”

“明天不下雨的话,那我们再一起吧。”他弯下腰来,与小女孩拉钩。

小女孩高兴地跑出去了,门没关。

张于转过身,摸索着往床边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探着前面有没有障碍。舒少玉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如何走到桌边,手指如何触到药碗,等到他试了试温度,皱了皱眉,像是在想怎么还没人来收碗。

舒少玉走进穆府侧门的时候,天色还早,晨雾没散尽,廊下的灯笼刚熄。他穿着锦儿的衣裳,戴着锦儿的脸,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门口的护院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放他进去了。

那只黄狗趴在门边,耳朵忽然竖起来。它没有叫,只是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舒少玉的背影,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牵狗的小厮拽了拽绳子,狗才重新趴下去,但耳朵一直没放下。

舒少玉在穆府住了几天。他很少说话,见人就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点弧度,不深不浅,像量过似的。以前的锦儿不是这样的。她见谁都笑,嗓门不大但语气热络,隔老远就能听见她跟人打招呼,有时候还会顺手帮厨房的孙大娘提两桶水。现在这个锦儿走路没有声音,说话之前先顿一下,像在想这句话该不该说。

厨房的孙大娘私下跟青竹念叨,说锦儿姑娘这次回来像换了个人,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青竹端着药碗,说没注意。她心里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锦儿看人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以前锦儿看谁都大大方方的,现在她的目光总在人身上停一瞬就移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躲什么。还有那只狗,以前锦儿路过它跟前,它会摇尾巴。现在每次锦儿经过,它都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鸣,等锦儿走远了才安静下来。青竹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舒少玉每次进张于院子之前,会在门口站一会儿。他先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然后才抬手推门。推门的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怕惊着里面的人。他给张于倒水的时候,水倒得太满,溢出来一些,他赶紧用袖子擦掉。他给张于翻书的时候,手指停在书页上,比平时久了一点。

张于看不见这些。他只觉得锦儿今天话少了,以为她累了,问她要不要歇一会儿。舒少玉摇了摇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轻轻说了句没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张于听出来了,但没多想,只当是嗓子不舒服。

午后,张于在窗边坐着,阳光落在他肩上,蒙眼的白布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闭着的眼睛。舒少玉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张于说他以前在江都的时候,书房窗外种着一棵槐树,夏天蝉叫得厉害,他嫌吵,让人去粘蝉。那人粘了半天,一只都没粘到,最后还是他自己爬上树去粘的。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张于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舒少玉听着,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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