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从厨房端了宵夜出来，路过长廊，看见一个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她站住，端着盘子的手紧了紧，想叫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直到那个背影彻底不见，她才慢慢走过去，把宵夜放在张于屋外的石桌上。她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脸上贴。她伸手别到耳后，低头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他没有喝。她不知道他是不饿，还是不敢。她把托盘端起来，转身往回走。

穆槿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青竹推门进去，把托盘放在桌角，低声说：“他又在张公子院外站了半宿。”穆槿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继续写。“知道了。”她说。青竹站着没动，嘴唇翕动了一下，想问什么，最终没有出声，退了出去。门合上，烛火晃了晃。穆槿搁下笔，从袖中摸出那张折好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塞进更深的袖底。

竹里馆的灯笼一盏一盏熄了。整条街沉进夜色里，只剩下二楼尽头那扇窗还亮着。一个人站在窗前，月光把他半张面具照得惨白，另外半张面具藏在帘子的阴影里。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很薄，折了两折，边角被汗渍洇出淡黄色的痕迹，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他看完了，没有烧，也没有收起来，就搁在窗台上，任由夜风把纸角吹得翘起来，一下一下，像蝴蝶扇翅膀。

身后有人躬身站着。黑衣人低眉，等了很久，久到灯笼芯里的油又落了一层，才终于听到了声音。

“东西送过去了？”面具人的声音不大，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语调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

“回禀主上，那本新制的话本已送到陈公子常去的书铺。掌柜的会在他来时亲手递上，不会经过第二人的手。”黑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面具人没有再说话，他望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露出缺了一角的光，照在竹里馆的檐角上，给那片黑沉沉的瓦镀了一层薄薄的白。

檐下的风铃没有响，风不大，只是偶尔吹动廊下的帷幔。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窗框上的霜。冰凉的，湿漉漉的，很快融成一小滴水，顺着木纹往下淌，没入漆面的裂缝里，很快消失不见了。

“假少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叫天天不应。”他慢慢念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养女和真少爷联手，把他的眼睛毒瞎，嗓子毒哑，日日守着，不许旁人靠近。”他顿了顿，收回手指，将窗台上那封信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中，动作很慢，像在藏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该让那位穆小姐看看这本了。”

黑衣人应了一声，退下。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先是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然后踩在石阶上，笃笃，最后被夜风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留下一袭白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窗前，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窜上去，把房间里那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照得忽明忽暗。画上有一座山，山脚下有一间茅屋，门前种着几棵梨树，树干歪歪扭扭，像是不太会画的人凭着记忆描出来的。墨色晕开了，有几处洇成一片，像被水泡过，又像被眼泪洇过。

面具人看了那幅画很久，伸手把灯熄了。

黑暗涌进来，填满了每一寸空隙。

陈溯是在第二天下午收到那本话本的。他照例去城南那家书铺淘杂书，来了太多次，卖书的掌柜都熟悉他了。见到他来，一脸神神秘秘地从柜台底下抽出这本，脸上挤着笑容，比着两根手指说这都是昨儿刚到的，印坊催着卖，只到了两本，限量。

陈溯随手翻了翻，皱了皱眉，虽然是真假少爷不错。可内容与之前的大相径庭，之前是所有人都爱养女。如今这本小说却写养女与真少爷联手把假少爷囚禁在地窖里，日日折磨，毒瞎他的眼睛，挑掉他的手筋，只为了留下他。

他本来只是随便翻翻，脸上还挂着笑，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笑还在，但已经僵了。翻到第三页，笑意全没了。越看下去，越感觉触目惊心。

而且他总觉得这本书似乎很像什么，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这书我拿走了。”他把银子搁在柜台上，好几块碎银，也没数，连找零都没等。

掌柜的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回头。门帘晃了晃，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被他的脚步踩碎了。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陈溯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把手里那本话本搁在桌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书页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指着那页说：“穆槿，你看看我总觉得这书不对劲，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穆槿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心慢慢拧起来，她抬头看向陈溯，只是问了一句书哪里来的。

陈溯说了书铺的名字和掌柜的话，末了补了一句，说那掌柜的说这是新印的，京城只到了两本，作者我不要清楚，只知道似乎是江都人。说着，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说：“可是我总感觉不对劲，这本书像……”

穆槿微微一笑，看向他道眼睛接道：“像是专门有人送来让你看见的，是不是？”

“哎，对对对。而且这故事我越听越琢磨，总感觉这假少爷的身世怎么跟张于的差不多，手腕，眼瞎，实在是太多一样的地方了。”

穆槿把话本合上，搁在一旁，没有收起来，带着些赞许的眼光看向他：“不错啊，都学会抢答了。”

陈溯站着没走，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绞着手指，指节冒出青筋，不敢再想下去。

穆槿没抬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觉得这是巧合？”

“不是巧合。”陈溯的声音很低，“有人在帮助我们，但为什么呢？”

穆槿沉默了许久，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一下，又一下，叩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去查这个话本的作者，印坊，背后的人。从掌柜的查起，他接书的时候对方留下什么痕迹，一点点往上摸。”

陈溯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出去后，穆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本话本又翻开。纸很新，墨很黑，字里行间没有批注，干干净净，完美无瑕。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盯着那段描写假少爷被关在柴房里的文字看了很久，看得指尖发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既然有人刻意想要引导自己去查真相，那是不是这里面就是了。那妹妹顶替丫鬟的事情，是否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