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店。”锦儿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不着痕迹地塞进小二手里,面上却笑得温柔可亲,“两间上房。”
小二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抬眼看了看被锦儿扶着的、眼覆轻纱的张于。那男子面容苍白清隽,身姿瘦削,一看便知是个瞎子。他眼珠一转,立刻会意,脸上堆起为难的神色:“哎哟,客官来得可真不巧!这几日正值科举,城里到处都是赶考的举子,小店住得满满当当的,如今……就只剩下一间上房了。”
锦儿蹙了蹙眉,似有不满,侧头看向张于,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阿于,这可怎么办?只剩一间房了。”
张于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握了握锦儿的手。他在她掌心慢慢写了几个字:换别家看看?
锦儿轻轻咳嗽一声,朝小二使了个眼色,又问:“这附近……都没有空房了吗?”
小二心领神会,连忙做出一副苦相,连连摆手:“大人有所不知,附近几条街的客栈小的都问过了,早就住满了。也就小店还剩这一间,还是之前有客人退了订的。您二位要是不住,怕是连这间都没了。”
锦儿转头,对上张于那双被轻纱遮住的眼睛,语气温柔中带着几分无奈:“阿于,你看,如今到处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实在没有多余的房间了。要不……我们先在这儿将就几天?等找到合适的宅子再搬?”
张于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锦儿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转瞬即逝。
夜色渐浓,房间内的烛火微弱地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张于接过锦儿递来的衣裳,耳根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我自己来就行,不必……不必帮忙的。”
锦儿咬了咬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可是阿于眼睛看不见,这里又不比家里熟悉,我怕你不方便……”
“没事的。”张于摇摇头,声音虽然轻,却带着几分坚持,“我一个人可以的。再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怎么能让你帮忙呢?”
锦儿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一瞬,才有些不甘心地答应下来:“那好吧。阿于可得小心些。我去楼下叫他们做些吃的上来,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总得吃一点。”
张于点了点头,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听见木门被关上,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与锦儿相处多年,可这样的亲密,他还是觉得不太自在。
他不知道的是,锦儿根本没有走。
她只是将门轻轻合上,却没有发出落锁的声音。她靠在门边,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黏腻得像潜伏在暗处的蛇,一寸一寸地舔舐着他的轮廓。
她不想错过这个场景。如今,没有人来打扰了。
张于开始慢慢脱衣服。
因为看不见,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先从外衣开始,解开系带,褪下,叠好,放在床边。然后是里衣,露出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脊背。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烛光落在上面,仿佛能透进去一般。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是蝴蝶的翅膀。
他褪下亵裤,一双笔直而纤细的腿露了出来,骨肉匀停,却瘦得让人心疼。脚踝处的骨头微微凸起,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锦儿的目光如影随形,从他的脊背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到那双腿上。她眯了眯眼,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呼吸也重了几分。
张于摸索着木桶的边缘,将一只腿小心翼翼地迈了进去,然后是另一只。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时,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什么紧绷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他拿起水瓢,舀起水,从上往下浇。因为看不见,水常常浇偏,溅到外面,木桶周围很快积起一摊摊水迹。
锦儿的目光扫过那些水迹,又缓缓扫过他湿漉漉的脊背,水珠顺着脊柱的凹槽滑落,没入腰际。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在忍耐什么。
张于洗完了,从水中站起来,摸到一旁的布巾披在身上,湿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隽。
他抬起脚,正要跨出木桶。突然脚底踩到了地上积的水,猛地一滑。
他惊叫一声,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倾倒。
那一瞬间,锦儿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过去,一把将张于揽入怀中,一手死死搂住他的腰,一手撑住他的肩膀,将他稳稳地接住了。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声音都在发颤:“阿于!没事吧?有没有摔到?”
张于被她紧紧箍在怀里,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摔到……”他顿了顿,微微侧头,“只是……锦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锦儿脸上的心虚一闪而过,她垂下眼,声音不自然地拔高了些:“我、我刚才正好从楼下上来,推门一看你就要摔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她说着,手上又紧了紧,将他往自己怀里又搂了搂。
张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心里有一个疑惑,他明明听见关门声,明明等了一会儿才脱的衣服,锦儿怎么会在“正好”的时候推门进来?
而且……她推门进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没有问出口。
他扶着锦儿的手臂,慢慢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布巾滑落了一半,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锦儿别过脸,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眼角的余光,还是黏在他身上,怎么都移不开。
“我……我去看看饭菜好了没有。”她松开手,几乎是逃一般地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掌心下面,是一张笑着的、满足的、甚至带着几分餍足的脸。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方才的画面。
等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上来时,房间里已经安静下来。昏暗的烛火下,张于在地上铺好了被褥,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锦儿端着碗站在门口,望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怔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把面条放在桌上。
她走过去,蹲下身,望着他那张安静的脸。
“我亲自给你做了碗面条,可你却睡着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沉睡的人撒娇,“还睡在地上,又要着凉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指尖在他瘦削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俯下身,一只手穿过他的颈后,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动作轻柔而稳当,仿佛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若是张于此时醒着,必然会大吃一惊。毕竟锦儿在他面前,一直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女子。可他哪里知道,她哪里是什么弱女子。
把人轻轻放在床上,她拉过被子,仔细掖好被角。然后坐在床边,默默注视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伸出手,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叹息道:“哥哥,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她的手指像白葱一样修长,指腹柔柔地滑过他的眉眼、鼻梁、脸颊,最后停在他微微抿着的唇上。
她有些恶趣味地用力按了按,睡梦中的人皱起眉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她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又不忍心再欺负下去。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恶劣地咬了一口。
直到那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齿痕,她才满意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病态的笑容。
她起身,吹灭床头的蜡烛,走到木桌前缓缓坐下。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呓语,翻了个身。
她猛地转身,见人没有醒来,才轻轻松了口气。她换了个方式,一只手敲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条上,心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来京城,不过是缓兵之计。
天子脚下,舒少玉再怎么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这也只是暂时的。她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望着天上的朦胧月色,又低头看向楼下依旧热闹的街市。这个时辰,酒楼还在营业,行人还在穿梭,京城似乎永远不会入睡。
她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穆槿。
她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滋味。
那日大雨,他们一行人从了晴山离开后,她便派人查了那群人的底细。本以为会费些周折,结果调查的人回来,表情一言难尽。
“那一行人行事极为高调,走到哪儿买到哪儿,不是买珍宝就是买失传的孤本。而且根本没人敢惹他们,他们是京城著名的纨绔子弟团。为首的那位姑娘,是首辅家的嫡女穆槿。跟在她身旁的是九皇子卫褚,其余几人不是户部尚书家的就是刑部侍郎家的,来头都不小。”
今日进城这一路,她又听见了不少关于这位穆槿的事迹。上个月,她带着那群纨绔破了李大学士的悬案,被卫恒帝亲自嘉奖。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这位穆大小姐看着不着调,可真做起事来,比谁都靠谱。
锦儿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在犹豫,要不要去求助于这位穆槿?
她们素不相识,贸然上门,对方未必肯帮。而且她如今的身份见不得光,一旦暴露,反而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可若是不求助,舒少玉迟早会找上门来。那个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穆槿……”她低低念了一声,又睁开眼,望着夜色中灯火辉煌的京城,“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窗外有风拂过,吹动她的发丝。
她没有回答自己。但她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望着床上熟睡的人,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怎样,她必须护住面前整个人。哪怕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