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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燕石当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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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晴山,舒少玉望着眼前早已人去楼空的宅子,心里那点残存的希冀碎了个干净。他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呼吸急促起来。他找了那人这么久,追了这么远,难道又要扑空?

不,他不信。

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开大门。门板哐当撞上墙,扬起一片尘土。他迈过门槛,目光急切地扫过院子。

水池里的金鱼还在悠闲地游,尾巴划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院子里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墙角还堆着几盆没搬走的兰草。厅堂里的桌椅虽然空着,但桌上还摆着一只喝了一半的茶盏,茶渍没干。柜子、屏风这些大件家具都还在,只是少了细软和日常用的东西。

刚走不久。顶多几个时辰。

舒少玉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一间一间推开门看。厢房、书房、厨房、杂物间,每一处都还留着生活的痕迹,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来晚了。

最后他停在那间房前,说不清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就是这里。那个人住过的房间。

他缓缓推开门,迎面是一张精巧的床,床帐半掩,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贝壳磨成的窗片洒进来,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落在那张床上,像一场温柔的梦。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不浓不淡,是他喜欢的那种。

床头垂下一根细线,线端系着一枚小铃铛。

舒少玉伸手拨了一下。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晃荡。

他垂下眼,嘴角勾出一抹冷笑:“那个疯女人倒是把你保护得好。这是把你当哑巴了吧?连叫人都不许,只能用铃铛?”

说完,他的笑容突然扭曲,手指猛地用力,线断了,铃铛砰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最后一声呜咽。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目光从床榻扫到妆台,又从妆台扫到衣架。这里每一处都曾有过那个人的痕迹,可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他胸口堵得慌。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妇人苍老的喊叫:“谁在里面?出来!”

舒少玉转身,走出房门。几个年老的妇人举着叉子、锄头,一脸警惕地堵在门口。他打量了她们一眼,穿着粗布衣裳,手脚粗糙,是附近村里的农妇。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拱了拱手:“各位婆婆,在下只是来寻亲的。不知这里的人怎么都不见了?”

几位妇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扬声问:“你是什么人?”

“在下是这家主人的远房亲戚,本想来投奔,谁知扑了个空。”舒少玉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你们看,这画上的人,是不是这家主人?”

几位妇人凑过来一看,纷纷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位公子。哎,你来晚啦!他们今儿一早就走了,说是要远行,连仆人都没带,全给解散了。”

舒少玉眉头一皱:“几时走的?”

“天还没亮就启程了,坐着马车往江都那边去了。”

江都。舒少玉闭了闭眼,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从了晴山到江都城,快马加鞭,中午就能到。那今日在城门口遇见的那辆马车……

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怒,带着恨,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疯狂。

好一对野鸳鸯。想让我成全你们?没门。

他面上却还维持着温润的仪态,朝几位妇人拱手道谢:“多谢各位告知。不知几位婆婆是这家人的……”

为首的妇人憨厚地笑了笑:“我们是这村里的,有几个给这家做过工。主人家走的时候说,剩下的东西让我们随便拿。可我们受了人家这么多年照拂,哪好意思拿?就想着守在这儿,等他们回来。”

“若是他们不回来呢?”

“那就守在这儿呗。根在这儿,走不了。”

舒少玉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桂姐……你们找到贼了吗?”

他循声望去,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正搀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跨过门槛。

舒少玉的目光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在舒府,在多年前。

他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嬷嬷,”他走上前,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好久不见啊。”

老妇人身体猛地一僵。她那浑浊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可那个声音,刻在骨子里的声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嘴唇哆嗦着,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舒……舒少爷……”

舒少玉笑了,笑得很温柔,很体贴。

“嬷嬷,那个疯女人怎么把你抛下了,一个人去了京城?她可真是孝顺。”他伸出手,轻轻扶住老妇人颤抖的手臂,“不过没关系,我做个好人,带你去京城团聚,如何?”

老妇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拼命摇头,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身旁妇人的衣袖:“不……不要!舒少爷,求求你,放过老奴吧……”

舒少玉脸上的笑容没变,声音依旧温柔,可那温柔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放过你?”他凑近老妇人耳边,声音轻得像风,“那谁来放过我呢?是舒吟棠那个女人吗?”

他直起身,朝几位愣在原地的妇人微微一笑,语气客气而疏离:“这位嬷嬷是我家的旧仆,我要带她走,去京城见她的旧主。各位婆婆,多有叨扰,告辞。”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扶着老妇人往外走。老妇人挣扎了几下,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拗得过舒少玉,只能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舒少爷……舒少爷……求求你……”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风吹散。

舒少玉把她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去,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宅子。

他的目光幽深而冰冷,像在看一个猎物。

“驾。”

马蹄扬起尘土,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这一边倒是热闹。

马车外传来人群的喧嚣,街道两旁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各色声音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画卷。远处酒楼飘来阵阵饭香,混着街边摊贩炸糕点的油烟气,一股脑儿钻进车厢。

张于听着这些声音,皱了一路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京城了,记忆中的京城似乎也是这般热闹。不,比记忆中还要热闹些。

瞧见他这副放松的模样,锦儿笑着问:“阿于,来京城这么高兴呀?”

张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京城很好。我以前来的时候,也是这般热闹。”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某段遥远的回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西郊的赛马场上有最烈的马,我曾骑着它跑过一整圈,风灌进衣袍里,整个人像要飞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了叩,“东边有一座茶楼,叫‘听雨轩’,那里的说书先生姓白,讲起《春秋列国》来绘声绘色,拍一下醒木,满堂喝彩。我那时候每日都要去听一回,后来和白先生熟了,他还请我喝过一杯雨前龙井。”

锦儿托着腮,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还有一个地方,”张于微微侧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叫竹里馆。名字取得文雅,我当时以为是茶楼,便拉着同窗好友进去瞧瞧,你猜怎么着?”

锦儿咬唇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凑近了些,撒娇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猜不到呢!阿于快告诉我。”

张于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窘迫:“我们进去一瞧,才知道那是一家青楼。里面到处是貌美的歌姬,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小倌。”

“好哇!”锦儿佯装生气,双手叉腰,“阿于竟然去过那种地方!被我抓住了吧!”

张于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慌张的解释:“不是不是,那个地方是经过官府认证的,合法合规,只卖艺不卖身的。真的!”

锦儿瘪起嘴,用手指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胳膊,不依不饶:“就算是合法合规,那也保不齐有什么不合法的地方呢!你们当时发现了,怎么不离开呀?”

张于讪讪一笑,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脸:“我们当时年少得意,觉得来都来了,总得看看。几个人互相激将,说不进去就是胆小鬼。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结果我们一进去,也不知道该点什么。小厮递上一张菜单,上面的名字五花八门,什么‘春江花月夜’‘十面埋伏’‘梅花三弄’……我们当时渴得厉害,就指着‘梅花三弄’说先来这个。小厮愣了一下,也没多说,退了出去。”

“后来呢?”锦儿睁大眼睛。

“后来上来一位抱着琵琶的乐姬,朝我们行了个礼,坐下就开始弹琵琶。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又不敢问,就老老实实坐着听。直到实在渴得受不了了,才壮着胆子问那位姑娘,我们点的酒酿怎么还没上。”

锦儿捂着嘴,已经猜到结局了。

“那姑娘听了,掩面笑了好一阵,才告诉我们,‘梅花三弄’是一支琵琶曲。我们几个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且,”张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羞赧,“最尴尬的是,我们几个人凑了半天,都没凑齐那一曲琵琶的钱。最后还是那位姑娘心善,免了我们的单。”

锦儿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顺势往张于腿上一躺,一只手拉着他的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另一只手抬起来,想要捂住他还在说话的嘴唇。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是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阿于那段时间过得肯定好玩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羡慕,又带着几分撒娇,“我们这次来京城,也可以去看看呀。你可得带我好好玩玩。”

张于张了张嘴,想要答应下来,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些画面。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穿行在繁华街巷的日子,那些与同窗好友把酒言欢、畅谈抱负的日子。

那时的他,鲜衣怒马,春风得意。

如今呢?

他的神情落寞了下来,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是……意气风发,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锦儿看着他,心中一疼,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以前是以前。以前是你与别人一起,现在有我在,我带你去看,我带你去玩。”

张于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一行人来到一家客栈。锦儿先下了车,明媚一笑,又转身扶着张于下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些,脚下有台阶。”

门口的小二眼尖,瞧见有客来,连忙将毛巾往肩上一搭,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客官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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