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窗纸，落在床榻上。床上的人睡得很沉，身姿板正，像一根绷直的弦。被子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两手交叠放在身侧，连翻身都不曾有过。

身旁的位置早空了，被褥凉透。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响。床上的人皱了皱眉，像是被惊扰了什么，却没有醒来。

锦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桌上，随手擦了擦手，便走到床边。她俯下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哥哥，起来了。该洗漱吃早饭了。”

张于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很好看，瞳色浅浅的，像一汪清泉，只是没有焦距，茫然地望向虚空。

他是看不见的。

锦儿伸手将他扶起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她拧了热毛巾递过去，张于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擦脸。她就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眼里盛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等他擦完，她又起身取了挂着的衣裳，一件一件帮他穿上。系带、理袖、整领，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最后她踮起脚，替他整了整领口，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脖颈。

张于偏了偏头，耳根有些泛红。她靠得太近了，呼吸都落在他的皮肤上，让他觉得有些不自然得偏过头

出房门的时候，锦儿没说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握紧了。

张于想说自己能走，微微挣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她的手。

“哥哥，这里不是家里，路不好走。我带你下去。”她的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他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由着她牵着，一步一步跟在她身后。

下了楼，两人在角落一张桌子旁坐下。锦儿从袖中掏出帕子，将张于面前的桌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这才朝店小二招手：“上几样好吃的早点。”

小二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跑了。

时辰不算太早，楼下渐渐热闹起来。进京赶考的举子们三三两两落座，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聊的无非是科举、朝堂、京城的八卦。

“你们听说没？那位九殿下也要协助科举了。”

话音落地，一桌人哄然大笑。

“就他？整日游手好闲，仗着有个好哥哥，什么正事不干。科举？他怕是连《论语》都背不全。”

“可不是，他那位兄长光风霁月，广纳天下贤才，朝堂上谁不夸一句？偏偏摊上这么个弟弟，草包一个。”

“小声点，九殿下外祖家可不好惹。”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搁下茶杯，摇了摇头，脸上挂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笑：“诸位是新来的吧？”

“怎么？小兄弟有何高见？”

“各位可听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咱们这位九殿下，如今可不一样了。”

众人来了兴致，纷纷凑近。

“上个月李大学士死在竹里馆的案子，诸位都知道吧？”

“自然知道。大理寺查了许久都没找到凶手，陛下震怒。”

“那你们知道，这案子是谁破的？”

几人面面相觑。

那书生笑了笑，正要卖个关子，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忽然开口：“还能是谁？整日跟那几个人混在一处的。”

书生脸色一变，伸手要去捂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莫不是那几位？”

“哪几位？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京城有六不惹，诸位没听过？”书生叹了口气，索性摊开来说，“一是将军府的林凌，二是刑部尚书家的龙凤胎，三是礼部家的小儿子陈溯，四是朱府的独子朱宝来，五是九殿下，六是最不能惹的，首辅家的嫡女穆槿。”

问话的人摇摇头，表示不知。

“这七人背后，哪一个是好惹的？”书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林将军镇守边关，膝下只此一女，陛下对她向来宽容。刑部、礼部那几位，谁不卖几分薄面？朱宝来是朱府老来得子，他姐姐在后宫极受宠，祖母是先皇亲封的一品侯爵夫人。九殿下就更不必说了，谢皇后的亲子，皇上捧在手心里的，外祖家谢氏盘踞一方，谁敢动他？”

“那穆槿呢？为何说她最不能惹？”

书生放下茶杯，压低声音：“你惹了其他几位，求求情，兴许还能过去。你惹了穆槿，不用她出手，剩下六位能把你往死里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些年有个地方官进京面圣，带的儿子不长眼，看上了穆槿，还想用强。穆槿当场折断了他的手指。后来你猜怎么着？那一家子被发配蜀地，至今没回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照你们这么说，这七人仗势欺人，横行霸道？”有人不解。

书生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这倒不是。他们不欺负百姓，还经常施粥布施，路遇不平也肯出手。上个月那个案子，就是他们七个破的。陛下要赏，他们分文没要，只求按李学士遗愿，把赏金一半捐给成均学宫做奖学金，一半留给李学士的家人度日。”

“那你们还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虽说没有坏心，可行事做派……”书生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实在是不拘小节。”

众人沉默了一瞬，随即有人摇头笑道：“有本事的人，多少都有些脾气。”

“谁说不是呢。”

“锦儿，馄饨要凉了。”

张于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锦儿耳中。她正听得入神，猛地回过神来，看见张于用手贴了贴她的碗，眉眼弯弯地朝着她的方向。

她应了一声，低下头，囫囵吞枣般把馄饨往嘴里扒。